“奴婢这就去端来。”女官有丝意外,弯眸子亮眼睛,说不上的奇怪。
只道她摸不准这位公主的性子。
女官再度进门时,她脸上咧出笑,“公主这么快就喝完了呐?”
萧徽柔似笑非笑,她接过药,闷着眉一口猛进,苦从舌苔一点点蔓延开,她却只喉咙噎呕两下,什么都过去了。
女官给她收拾盘子,她转身去了盥室,或是留个心眼,女官擦桌擦到案边伸出长颈偷瞄了眼,一张白纸,那刚才是在写什么呢?不过多久萧徽柔回到殿内,脸色苍白,比饭前好像更要糟糕。
日上三竿,永安宫前院墙角的那棵树又长红了茂点绿,人的影子在春风里被烘干得瘦瘦长长,摇落一地迸脆的叶,她像走进草长的风浪。
一系洁白的长裙,垂落的秀发,身上再无其它缀饰。
像吸了天地灵气养成的一处宝地,白得泛黄的光,遮住了她的脸。
“我见过大多的离别,也有未见其尸骨的故人。”
“我好像,真的,累了。”
她拳心露出了一个黑釉棒槌瓶,抽开上面红色的塞帽,仰头一口饮尽,咽入腹中。
“在这条血路上,我已经再无生的理由。”
她好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他的声音又近又远,又假又真,像过了一个竹筒吹在耳边:“柔儿——,柔儿——”
朦胧的红墙黄瓦,绿叶绯花下,躺着一片纯白。
《魏书》载:“延平十四年萧氏崩,享年二十有三,建康人也,景宗追谥思皇后,帝恸哭,悲不能寐。”
***
延平二十一年隆冬。
城垣的角楼也抵不住吹面风。
“娘娘。”侍女羞合的眉眼已在岁月里磨的犀利,她俯上前面十二钿花冠金龙风蓝霓裳雍容华贵之人的耳边提醒到,随即让开了身。
流珠向外偏侧,稳稳不愰,宇文姝看过去,来的须发半白的人无半分龙钟老态,褶皱堆叠的眼睛冷竣锐意,她转回目:“我们赢了吗?”
“娘娘打算过继哪家的孩子?”
他并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宇文姝道:“和拓跋家攀得上亲缘关系的,恐怕只有尉家的小少爷。”
“兄长在朝中不一直有提拔尉侍郎。”
宇文衡面如锅底:“小少爷毕竟年九岁,难养亲啊。”
“兄长是有新人选的意思?”
“民间的皇嗣所出不更为合适,”更好掌控,宇文衡突然大笑道,“输赢又有谁定呢?”
宇文姝凝望前方,顿时宽了心怀,她赢了这座尊位,却未赢得那颗心,但又何关系,宇文衡的声音卷进了风里:“娘娘要走的才是最长的帝王路。”
洛阳的雪一路下往了南方,风吹不皱云面,一只玄鸟飞过围墙,消失在大雪弥漫的空中。硝雪四散,隐约露出銮驾前身,压出的轮印锯齿曲折。
天色昭昭,帷幔升起,曒玉狼裘罩上黑裼衣拖地的长摆铺了条千层毯,他束发冕冠,耳鬓发间杂银丝,浓眉下沉,瑞眼无神,脸庞线条分明难失了光泽。
拓跋旻雄健凛冽的身影踩在这片雪地上,脚若綑上千金,拖出了累赘,他望向前方,触目似乎看到一座年淹兀立的高台——
化为虚影。
湘州毁于战火,春台早已不复,在那片废墟之下,他看到的只有一座巨大的皇陵。
陵园中心有口迟迟未入土的梓宫,拓跋旻略过墓前的碑文,沿椁身僵倚着坐下,如同得以慰籍与里面的人相靠。
“朕每年都来看你,”拓跋旻嗓子浑厚,沙沙磨磁,“你怎么就是不肯见朕?”
他手里抓的纸泛黄,仍完整,张开后褶皱遍横,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话:
葬我干春台
“你为何如此薄情,唯一给朕留了这五个字,”纸慢慢浸湿,透过雪缩紧,时间走了多久……像走了一世,拓跋旻缓缓阖上眼,挨着她,暴雪砭骨,猛烈的冰花锤打而下,地间的暗调不断缩小。
“柔儿啊,朕来殉你了。”
《魏书》载:“魏景宗,二十一年冬,相思成疾,崩,在位九年,年三十有二,同思皇后合葬春台墓。”
景宗帝其下无子嗣,次年正月,魏分裂成两魏,宇文太后立前朝六皇子之子为帝。
三千里路不回头,从此长夜无归期。
春台化青冢,人道是,帝王妻。
探春台!
探春台——
到底是公主送郎,探那一场不该来的春。
还是少年质子终成帝王,探那一场等不来的春。
伶官夹着泪,戏扇开合,水袖起落,对面提板击拍镗锣,高唱:“一颦一笑生死怨~~一蹙一嗔舍难分~~邑中春台~~任君凭栏~~放眼望去~~~看不见漫漫归途咿哟~~~~探不到吾妻寻哦——由是~~她已长栖干此~~等不到啦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