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嗤道:“瞧瞧她副惺惺作态的嘴脸,真当谁看不出那点心思!”
萧徽柔默默地移开,对着太后柔声道:“陛下强健之躯,不会因这点劳累伤了根本。倒是太后您,今日寿辰操持半日,莫要忘了顾惜自己。”
殿内除了成群的宫女彩娥、内监侍以外,还或踞或立着不少皇子公主,宗室子弟,一时之间,又复了前面的说话声,喧喧攘攘。
正门对面的长窗,映进槛外一树树或红或绿或黄的叶影。左掖门通敞着,边上凤冠,珊瑚袍衬着硫华镶边的是正宫郑皇后。她年近四旬,肌肤莹润光泽,不似膏脂保养的刻意,倒像是天生的玉蕴珠辉,秀丽的眉目望之还有些熟悉。
若非她此刻颤颤站起,馨香的空气中环佩轻响。萧徽柔是始终未朝那边看的,纵有几回忍不住悄然瞟过,也都转瞬收回目光。
只因斜后方窗下,元旻抄臂而立,鸦青发带绾着墨发,他歪着脑袋,从她的角度看去能感觉到他微微垂下的眸子眼尾微扬。
“眼看近未时,母后也该安置片刻,好生歇个午觉。”皇后温和一笑,“妾先带众姐妹回宫。这些晚辈们,不如就让他们去露寝那边自在说笑,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乐子,也省得在这儿拘着。”
“都去吧。”太后语调绵长,待一众年轻子弟往后方的露寝走远。太后拉住了萧徽柔,拍了拍她手说:“你放开些,他们都是好相处的。”
萧徽柔笑生双靥,迅速掩盖了泄露心思的局促,笑容恬淡柔和,轻轻蹭了蹭太后的手背,“劳您挂心了。”
宫道两边种着昂然的栾树,红墙前栽了一水儿的木槿,蝉鸣聒噪,树影婆娑。
细小而绸密的小花落得满地都是,它们的花序生在小枝的顶端,分枝上再生数千朵小花,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让人只能仰视,不可亵玩。
郑皇后略略抬眸看了一眼这黄灿灿的花,露出平和的微笑,似说与后侧的人听:“旻儿喜欢的姑娘,是方才站在太后身边的那位吧。”
元旻身形一顿,徐徐进前问道:“母后您从何得知?”
他只曾含糊地同皇后提过一句,自己心悦一人,竟被她这么轻易看穿,况且他刚才有意收敛。
“做母亲的怎么会看不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思。”皇后道,“宴上众人皆留意陛下咳疾,你第一眼瞧的却是她。换作往常,你定不会留在紫极殿,可方才却耐着性子立在我身后半晌——那姑娘倒伶俐,知道有意避开这边。”
元旻怔住。随侍的慕容席沉默地跟在一边,揶揄地睨着他。
“这世间的缘分难得,最是脆弱。你以为来日方长,可一转眼,花就谢了,人也散了。”
“之前旻儿同我说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你,只是一味替你高兴。能遇到一个倾心之人是件难得幸运的事。”
皇后平缓的语调转为郑重道:“可正因是幸事,我才更怕你行差踏错。一旦想好去争取,就要好好待她。不是叫你莽撞行事,而是心里得有数。若真认定了,还要早做打算,护她周全,给她安稳。这深宫如海,真心最易被辜负,也最易被风浪打散。”
“但旻儿你们若真有缘,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无益。”
皇后停了下来,带元旻望向树顶的花,“像这花,它不愿离枝,你强摘下来,不过片刻便会枯萎,反倒辜负了它原本的美。”
“如果哪天你的存在成了她的困扰,那这份喜欢就变了味。届时不如洒脱放手。”
“这宫里,真心太少,算计太多。多少痴男怨女困于执念,最后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皇后一行人沿着覆了一层碎金的宫道,过六重月洞门,进了永安宫的庭院。
内寝,元旻已被屏退。
“娘娘。”侍立多年的女尚宫轻声开口,边褪去皇后外袍的玉带,“您这样点拨殿下,怕是不妥,身份上,到底隔了层。”
“怕什么?”皇后微微一笑,由着解下了外褂,“我这一生,困于宫墙,拘于礼法,许多事做不了主。但愿我的孩子少些遗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