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婴勺也早在信中写下,恳求神使与众人莫要急于出手,给二人最后再留些相处的时间。他唯恐跂踵会留有后手,为祸天下众生,故才打算自行动手,毕竟此事本就事关他二人,与旁人无关,他不想殃及池鱼,故不愿旁人代劳。
若自恒与汤璃皆理解他的意思,所以便也同意了他的做法,尊重他的选择,不仅将此事一并转告武罗,更在信中多加提醒,叮嘱青要山神切莫一时冲动,打草惊蛇。
青要山上,武罗与令颐一同得知了此事,了解了前因,便也选择与那二人一般,尊重婴勺的抉择与做法,但唯恐跂踵出尔反尔,武罗便还是命岁始加强了密都的巡卫。
可如今看来,众人所做的一切怕是于事无补,不著见效。
若自恒与汤璃最终率先赶到,早在几日前就已抵达了密都,也曾有所察觉二人行踪,直至确定了他们私自买下的那处宅子所在,事后还为此蹲守在了邻街,以备无患。
谁曾想今日一早,那二人突然一改常态,偷渡伊水,使得若自恒与汤璃反应不及,察觉之时早已为时已晚。
且根据那二人驻足密都以来,每日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安分守己地待在宅子里的习性来看。如此相依相伴的日子里也未曾有过任何鬼祟之举,因而就在若自恒与汤璃在见到城中阵眼陆续开启,与水台上之上的阵法相护回应时,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这些阵眼,之所以能够于水台之顶的阵法相连,则需追溯到水台之主生前……
当年易以纶为从跂踵嘴里得到只余的行踪,不得已与之做了这场交易,条件则是需按照跂踵所画图纸,暗中交由一众水台杀手陆续在城中布下如数阵眼。直至数年过去,如此繁复的绝妙之策,便也终由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前仆后继,陆续堆砌而成。
可想而知,跂踵能走到今日这步,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又到底为之耗费了多少心神,才能造就今日之局面,逼得整座密都犹如牢笼,仿若炼狱。
水台之上。
婴勺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虽然身处阵法之中,却不曾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意,反观立于阵前的跂踵,却早已满额大汗,神色严肃。心口处更是插着那把翎羽所化的利刃,血流不止,即使不断有怨气自伤口处入体,也难以修复那处可怖的伤口。
“跂踵,停手吧。”婴勺不忍他再继续错下去,唯有坚持劝他回头。
跂踵心有不快,一双眸底尽是森冷之意,反之又问:“你当年行侠仗义,总是乐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非因你大公无私,或许你我根本就不会有相识之机。可是婴勺,当年的你明明什么都不曾做错,可偏偏飞鱼,马腹为首的一众妖族,却还是把你当做是他们扫平复州山的拦路石,你难道就不恨?!”
即使当初众人无需想尽办法地拦住婴勺去路,单凭人多势众这一点,或许根本就等不到婴勺赶回复州,那处得天独厚的福地也会失守,更会被人夷为平地。
只是众人没想到的是,身为小山神的跂踵竟会那般丧心病狂,明知自己孤立无援,败局已定,却还愿放手一搏,以身祭阵,不惜舍命也要将众人拖入深渊,同归于尽。
而婴勺不知的是,事后跂踵借怨气重活于世,潜伏中州多年,再踏入中荒之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设下了一道又一道的陷阱,引诱飞鱼,马腹等族的年轻一辈吸食怨气,借此精进修为,彻底沉溺于邪门歪道,迷途不返。
如此一来,当年围攻复州一仇,便也被他轻松报复在了那些晚辈身上,不仅使其行差踏错,落得个品行卑劣,残害手足的罪名,事后更是再借神使之手,将其如数除之,一举两得。
他甚至都不必亲自动手,便可借刀杀人,将其除之而后快,一箭双雕。
所以当初逼迫若自恒亲手残杀同族,使其身为神使却也只能看着一代天骄纷纷陨落,如此残忍的手法,竟也出自同一人之手。
如今面对他的诚心发问,婴勺答不上来,自认为问心无愧之人,却仍在面对小山神的满心不甘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有所犹豫,有所沉思。
恨吗?或许是恨过的。
当年被一众小辈设伏围攻,逼到蛇山断崖的那一夜,他也曾问过自己:多年以来的初心到底为何?又可曾有过私心?是否因此得罪过旁人?
可越是一路想尽办法地摆脱众人,他便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清楚地得到自己心底给出的答案。他自认为不曾做错过任何事,唯一有所亏欠的,或许是那只雾镯极有可能不能亲自送到跂踵手中。
可若说不恨……
他也的确认为当年那群小辈不过是受命于族中权贵,父母之命不可逆。
他们小小年纪,明明在看到婴勺有所精疲力竭,倍感吃力的情况下,却还是有所心软,明明数次设伏,数次联手皆已使其腹背受敌,却还是暗中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生路,使得婴勺一次又一次地逃出重重困局。
只是拖到最后,他们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族群,不得已只能对他下此重手。
曾经那些暗藏在杀招之中的细微善意,仍被婴勺所察觉,更被他记在心里。所以在他以为,当年之事,无论是他,是跂踵,还是那些为了族人不得已讨伐复州,想要借黄金矿藏逆天改命的‘凶手’,皆无一例外,有着属于各自的立场,无过无错。
见婴勺仍是不答,跂踵便也只好再问:“可那些人曾经多少受过你的恩惠!是他们忘恩负义在先,恩将仇报在后!你难道就不心寒吗?”
婴勺说不出口,只觉热泪盈眶,鼻尖一酸,浑身乏力地倒在那阵眼之中,一双眸底尽是恍惚与沉痛,嘴角更有血液不断涌出,与泪水交叠之时,更顺着他的下颚,流向颈间。
“既然你答不出口,那我问你,明明都是包藏私心,自私自利,为何你能同情他们,却不能宽恕我?”跂踵再问,不禁泪如雨下,痛心疾首。
婴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从始至终,跂踵在意的仅仅只是他的看法,认同,与立场。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婴勺的一句关心与问候,他在意的也从来都不是对错与否。
“婴勺,自你醒来之后,你可曾问过我一句,若回到当年,可还愿意准你舍命救我?”
“可我那是……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