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卡西尼耶马上识相地离开。关上房门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再次响起的雷声盖过了多伦与苏里曼的低语。

长廊上，他没有见到苏里曼的助手，她们也许还在产妇身边善后，或者就像几抹黯淡的影子，仅仅是待在那里，防止再有什么意外发生。隔着一道关得严实的门，卡西尼耶隐约能听见桑兹亚公国的主人在哭泣。守在门口的菲迪队长同他面面相觑，二人无言地站了许久。

而当卡西尼耶回到自己值守的寝殿，苏里曼已经离开。多伦抱着那个孩子，脸上残留着一点泪痕。他坐到床边，叫醒睡梦中的男孩：“艾略特，来看看你弟弟。”

为隔绝暴风雨的声响，艾略特早把脑袋埋到了被子底下。他晕乎乎地坐起身，头脑还不太清醒：“弟弟？不是妹妹吗？”

“是弟弟。”多伦纠正道。“乔沙利亚——‘乔希’，这是他的名字，就这样叫他吧。”

艾略特的困意盖过了疑惑，心想也许是苏里曼早些时候的判断出了错。这样一个幼弱的、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近在眼前，让他从心底泛起炽热的喜悦，将睡前积攒的不安一扫而空。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激动得两颊发烫，小心地轻戳男婴卷起的小拳头，期待它用力握住自己手指的那一刻，“欢迎你来到我们身边。”

***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卡西尼耶的声音在句尾重重沉了下去。即使没有贝默和多伦的命令，他也明白这是必须保守的秘密。在一个似乎不得不揭开往事的时刻讲出他目睹的一切，没能带来一星半点的解脱。“也许不该在这里，不该是现在，更不该由我来说出这些……我没有这个资格。”

先前的某些猜测由此突兀落地。赫尔汀喃喃自语：“这就说得——”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要说。”乔希面色惨白，抗拒旁人道出进一步的推论，甚至抗拒自己的思考。

康诺特向乔希俯过身，轻声劝慰道：“女大公有她的理由。目前我们再怎么想都只能算作猜测，于真相而言并不全面，也不准确。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到灰岩城，当面问清这一切。振作起来，无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你亲身经历过的日子都做不得假。”

那把曾被蕾拉紧握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赫尔汀手里。他观察着乔希颓丧的神色，谨慎选择措辞和语气：“我触碰过这个物件的‘记忆’。在时间的轴线上，与它紧密相连的两个灵魂……一个不在此处，另一个已得到真正的安眠。少数术士的确掌握这种方法，可以引导亡魂藏进黑域深处，不受折磨，不容搅扰。没有多少人能想到这一层，且愿为此付出不菲代价。你有向她寻根问底的打算吗？并非不可能，但我不建议，也不希望这么做。”

“我不想。”乔希摇摇晃晃地从瓦砾堆上站起身，朝来时马车的方向走去。“好了，让我自己静一静。”卡西尼耶想紧跟在他身侧，却怎么也没法走快那几步。

“尤莉亚……刚才你也听到了吧？”乔希无声呼唤着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以往总是水波荡漾的心海，此刻却一片寂静。“……为什么你就是不说话呢？”

纵使自己心中也翻涌着无数疑问，还有就近安葬那无名死者的打算，可眼下康诺特也只得护送乔希先行离开。他走了几步，发现赫尔汀没有跟上，扭头便看见术士停在原地，眼中闪烁着他已开始熟悉的、求知欲爆发时的锐利光芒。

“我有一些事情要问葛琳妮……你先陪他们过去吧。”

废墟另一头，葛琳妮背对几人坐在断墙上，百无聊赖地折一根枯枝。赫尔汀的死灵术夺走了周围草木的生命，在满目苍翠间侵蚀出一圈枯萎的死地，恐怕要等下一个四季轮回送来生机才能恢复原样。

食梦女妖不住地抱怨：“他们讲完了没有？真是的，不让听也就算了，把咱俩打发到一边就不管了。”

贝内代塔单手整理着篮中剩余的施术材料，嘴上敷衍道：“他们的小秘密最好还是别乱掺和了，我怕再被咬上一口，这条胳膊现在还疼着呢。喏，弗列沙维叶过来了；其他人这是要走？”

赫尔汀径直走向二人，对贝内代塔说道：“请你陪同他们回去。”

看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吃过大亏的侍女马上警惕起来。葛琳妮环着手臂，朝术士骄傲地扬起头：“有求于我？”

“是的。”

“哼，我就知道。你倒是比康诺特实诚得多……贝内代塔，你走吧。”

贝内代塔犹豫一阵，见葛琳妮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才不大情愿地离开。

等周围不再有第三个人，赫尔汀继续说：“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么过去的食梦女妖就见证了纪元之交的灾变与迁徙。关于这些，我有很具体的问题，不会花你太长时间。”

“快收起那套自以为是的说辞，当年我听埃盖特唠叨得够多了。其实哪有什么第几纪元？对我们、对已经消失的精灵来说，时间是一首从未断绝的歌。众生是死是活，都与这片土地本身无关。只有你们——阿洛什卡同族的后人，才需要用这种方式理解自己的过去。”

“正因如此，我才选择问你。几个千年过去了，如果还有谁记得那些未被扭曲的事实，恐怕只有你和你的同类。”

“在发生那一堆糟心事后，凭什么指望我再帮你？”

赫尔汀显然早有计划：“你不会拒绝摆在眼前的一道大餐。”

女妖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康诺特要是追着我砍可怎么办。”

“那就动作快一点，赶在他回来之前结束。”

“成交。”

葛琳妮说出这个词的同时，赫尔汀主动撤下了思维的防备，放任食梦女妖向他的精神世界袭来。她瞳中亮起的金色越来越刺眼，几乎在一瞬间吞没了他视野里的全部色彩，代之以纯然的黑暗。

在一片混沌中，赫尔汀清晰地听见了由自己的声音发出的冰冷质问。

——你是否还记得，第一次夺走他人生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