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了才看清,那果真是个人,衣衫褴褛,须发虬结,满身泥泞,浑像是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这人身量不矮,体形清瘦,似是觉着冷,又或者觉得饿,这会儿正紧抱着肚腹蜷成一团,还紧紧闭着眼,透过灰黑的污痕,隐约能看到其下不正常的潮红。
黎祁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刚覆下去就抬了起来。
……好烫。
7
男人看着清瘦纤细,却也是个成年男子的身量,黎祁颇不轻松地将人搬回卧房,又挽袖打水,给人简单擦了擦身。
出人意料的是,泥污下的皮肤光洁细嫩、白玉无瑕,乱糟糟的胡须也遮掩不住男人异常清俊秀美的面容,浸透了脏水的残破衣料真摸上去也能觉出是顶好的绸缎质地。
这又是哪家落魄公子……
黎祁一面啧啧称奇,一面给男人从头到脚打理了个遍,还给换上了自己的干净衣裳权作蔽体之用——虽然明显宽大了一圈,但仓促之下,只能如此。
将沾了凉水的半湿布巾叠了三叠放在男人的额头上,黎祁看了看外间已渐渐透亮的天色,心知不能再拖,便匆匆起身,赶去店内,铺面外果然已排起了长达数丈的队伍。
黎祁连道了几声抱歉,熟练地掀布提刀,在平整的大块豆腐上划出了第一条长长直直的线。
8
“好了,今天就是这些了。”黎祁收完钱,朝下一个走近的客人说了句打烊。
后面还余了小半截的队伍轰然而散,被拒绝了的客人却留在原地,疑惑地指了指案上:“这不是还有一块吗?老板不卖了?”
黎祁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家里有位病人,这块是我打算留给他的。”
客人没多纠缠,满脸遗憾地走了,黎祁松了口气,将最后一块豆腐端回了卧房。
甫一推门,床上的人影就浅浅一颤,颤完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显然是在装睡。
黎祁瞧了瞧他,笑道:“你醒了?刚好,这里有块新鲜豆腐,口味清淡的,你先吃一点,补补身子吧。”
男人似乎僵了一霎,片刻,才转过身来,看了黎祁一眼。
黎祁正正瞧见,心里不由泛起了一阵嘀咕。
——不知为何,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里,似乎绞缠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
9
颜世轻实在未想到,昔年一时兴起、高价欲购却不得的豆腐,今日落魄如斯,竟被彼时当面拒绝了他的人主动端到了自己面前。
月余前颜家因故获罪、一夕倾覆,树倒猢狲散,民间对颜府的积怨再压制不住,颜氏诸人一夜之间成了石平城内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曾经的故旧如今纷纷闭门不见,曾经把他们奉若上宾的如今对他们弃如敝屣,曾经他们不屑多看一眼的如今也敢对他们颐指气使。
颜世轻称得上是颜府的一股清流,只是为人倨傲懒散,并未作恶,可也一样被打碾到了泥地里,变得跟路边流浪的野狗畜生一般狼狈难堪。
他一度被人捧做高天之月的俊美外貌现在反而成了他的拖累,不知第多少次从觊觎他的人手里设法逃脱,滚了满身满脸泥泞脏污,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折磨到身心俱疲的颜世轻终于支持不住,在湿冷的雨夜伏倒在了街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颜世轻以为,他能死了。
结果居然被人救了,还有豆腐可以吃——
“尝尝吧,大家都说好,原本一块都留不下的,是我特意给你留的。”豆腐的主人说。
颜世轻知道。
他知道这里的豆腐有多好吃。他知道排队买豆腐的人有多少。
他知道这是高高在上的颜府公子也只能来日排队、否则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美味。
而今他成了他人口中“狗都不如的东西”,居然反倒能拥有一整块了。
多有意思。多有意思啊……
颜世轻想着,不由吃吃笑出了声。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觉得好笑,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花,笑得胸腹交界的地方都抽搐着疼了,才不得不停下,望着黎祁满写着无措的圆滚滚的眼,渐渐地清醒了一些。
黎祁担忧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你……你还好吗?”
颜世轻却没有留意。
他在看黎祁,一点点、一寸寸的看,无比专注和认真地看,边看边觉得,眼前这个卖豆腐的粗壮汉子,怎么竟跟豆腐一样,这么该死的惹人垂涎。
10
黎祁走近了两步,弯腰将切好的豆腐放到床头。
刚想起身说“等下你想吃了再吃”,一只细白纤长、骨节分明的手蓦地攀上了他的肩,掌心扣在肩上,指尖深深戳进了软肉里。
黎祁疼得打了个哆嗦,一时连冷汗都下来了,他紧皱起眉头,想侧身挣开,却猛然被那只手带的更向下了几分。
随即一抹冰凉柔软、雨丝样的东西轻轻擦过了他的唇角。
黎祁一呆,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东西已反复摩挲了两下,而后直衔住了黎祁的唇。
黎祁不禁瞪大了眼睛,手支在男人身上拼命用力,可这姿势别扭的要命,他怎么都使不上力气,竟叫男人硬锢着嗦吮了好半晌,还撬开他的齿关、蛮横地盘缠住舌根攻城掠地。
黎祁被吻得呼吸凌乱、头脑昏眩,腰间一软,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趴了下来。
男人得寸进尺,另一只手顺势握上了他的腰,在腰际又捏又挤,边吻边模糊地说:“好个水嫩豆腐……和你做的豆腐一样好吃……”
黎祁被他“上下其手”,浑身又疼又爽,神思混沌间什么理智都丢了,只直觉这声音委实好听。
好听到……让他想多看一眼这个声音的主人。
11
唤醒黎祁的是一股熟悉的豆腐甜香。
黎祁茫茫然睁眼,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红嫩的舌尖在被吮到红肿的唇间浅探了一下,尝到一点豆腐沫的同时,又堵上来了另一双已然分外熟悉的唇舌。
黎祁“唔唔”低吟了两声,软软地推了推正伏在他身上的家伙。
颜世轻最后咬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放了开。
黎祁感觉全身骨骼筋肉都似被什么重重碾过了,酥软酸痛,动起来殊为困难,呆呆怔忡片刻,才从缭乱绮丽的记忆散片中拼凑起昏睡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那……实在……太……
黎祁脸色爆红,忍不住朝被子里缩了一点。
“你……你到底是谁啊……”黎祁红热着眼瞪男人,有点委屈地小声嘟囔,“臭流氓……”
男人已剃了胡须,修了长发,露出了那张漂亮到让人见了就气不起来的面孔,他闻言浅笑着趋近,在黎祁的耳垂旁轻声呵气。
黎祁忍着颤栗辩听了三五遍才听清——
颜世轻。
虽然没什么道理,但黎祁一霎想到的是去年某日之后本以为无缘再见的那架颜府的马车。
“那天,是你要买我的豆腐……?”黎祁有些不确定地问。
颜世轻柔柔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戳了戳黎祁柔软肉嫩的脸颊,而后情不自禁地向下又戳了戳唇肚、胸脯……
刺刺痒痒的,黎祁有点忍耐不了,伸手将那根作乱的手指握在了手心。
颜世轻任他握着,笑着道:“不,是我想来吃你的豆腐。”
黎祁:……
颜世轻含笑俯身,在黎祁已热得几乎要冒烟的脸颊温柔地又落了个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