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被仁王“挑过毛病”，晚饭后，惠还是把缝好的努努送给了仁王。

她在这努努上花了许多心思。

与给幸村的那个一样，这个努努的脸也是手绣，头发用了水晶柔布垫着衬布烫过几遍；不同的是，给幸村那个努努的长发是发片，给仁王的这个他自己形象的努努的小辫子，是她拿真正的丝线编的。为了突出仁王“白毛狐狸”的印象，她还特意选了仁王坏笑时的表情作为图纸参考。

仁王接过去时，嚷了一句：“怎么了做成我自己的样子。”把那努努拿在手里反复看。

仁王看了很久。

他把那努努前前后后地看了个遍，每个锁边、每个线头，每个惠下针出针的地方他都看过去，及到后来，他把那努努捏在指尖，端详着它的脸，已经有些出神了。

“怎样，……师父？”惠试探着问，已经做好了被仁王挑刺的准备。‘估计又要说我手笨吧。’她想。

“不错。”仁王说。惠愣神的空，他把那努努挂上了自己的背包。

“你怎么挂包上去了！”惠的脸“刷”地泛起红：“我手艺没你的那么能见人，你不会还想带着它出街吧！”

“当然。”仁王把那努努调整到背起包来离他自己最近的位置：“这可是名震全校的藤野惠小姐为我做的，可不得让大家都看看！”

*

此后，仁王又陪惠一起写了作业。

立海的作业不多，全部完成后时间还没到很晚。两个人聊了下最近的课业进度，惠为仁王泡了茶，两个人悠闲地倚靠上沙发，又不自觉说起了刚认识时候的事。

许是在甜品店已经被惠问得知根知底，又或是此刻气氛闲适，像多年的老友在酒馆中小聚，仁王也放松下来。啜饮一口清香的绿茶后，他接着道：“也只有你，会对完全不熟的人露出那么明显的嫌弃脸。”

“没那么明显吧……。”惠费力地回忆着，许多细节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仁王“哼”了一声，模仿起惠当时的样子：“‘什、什么啊，怎么是你？’……哈、哈哈”他没憋住自己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熟。”

‘我对你的话，确实是挺熟的。’惠想。

可她没法对仁王解释，只能陪着他笑两声。

当时的她才从东京回来，决定继承‘藤野惠’的心意，成为一个像‘藤野惠’那样能挺直腰板被大家爱着的人。短短三个月间，她为幸村补习、扫清了一年前那件事的尾巴、使乙花复学，作为统筹部的一员在努力……。她觉得自己做了好多好多，尽管可能微不足道。

如果藤野惠知道她做了这些，会为她欣慰吗？

她做得够好了吧？

她觉得自己真的尽力了。哪怕是对着‘藤野惠’本人，她也可以坦坦荡荡地讲一句：“我真的尽到了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努力”。

她终究不会有面对‘藤野惠’的机会。

尽管与‘藤野惠’本人作比让她心虚无比，她还是禁不住问仁王：“现在的我，和从前相比怎样？”

她小心地挑选着措辞：“我说的‘从前’，是指失忆之前的我。”

“谁知道呢？”仁王双手一抬：“我又不认得之前的你。”

“没有比较的意义。”仁王说：“既然你忘了从前的事，那‘从前的你’便与‘现在的你’毫无关系。反正我们认得你都是从你重回学校开始的，往前看不行么？”

“别和不存在的人较劲。”仁王说。

惠低头不语。

仁王为她斟茶。

茶壶空了，开水也倒完了。仁王起身，如在自家一般打开冰箱门翻找着，搜出两罐果汁，又拎起侧边保鲜架上的啤酒看了两圈，对惠道：“聊得这么起劲，是不是该喝一杯了？——如果我们已经成年的话。”

“是啊，真想喝个天昏地暗啊！”惠说。她也想如仁王所说，洒脱地向前看。可那个‘不存在的人’本该是她。是她，真真切切地占据了一个曾真实存在在这里的姑娘的躯体。

虽然她没法自己做主把身体还给藤野惠。

“二十岁的时候，再一起喝酒吧。”惠对仁王说。

“好啊。”仁王把果汁递给她。

“那就——约好了：我要与仁王雅治一同喝成年后的第一场酒。我有预感，我会和雅治成为很好的酒友。”惠朝仁王高举果汁罐。

仁王浅笑，与她碰杯：“行，只不过你得多等我一年。”

*

时间走到了晚上十点。在仁王家给仁王打过两个电话之后，仁王总算要回去了。

惠送他到家门口，他抬眼望了望二楼。

今夜惠到家后还没进过卧室，她的房间没开灯，仁王看不到惠房间星星形状的顶灯。

“再来啊。”惠把他的背包递给他。

“再来给你做饭吗？”仁王挎上背包。

惠送给仁王的努努悬挂在背包的一侧，贴着他紧实的腰线。它后脑勺银线织成的小辫子像一条猫咪尾巴，在路灯的映照下摇曳着月色的光。

“回去路上慢点。”惠对仁王挥手作别。

仁王立在原地，垂眸凝望着惠的眼。

片刻，他抛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不是什么事都是非做不可的。”说罢转身离开。

走过半条街后，仁王才背对着惠挥了挥手：“明天见。”

*

又走过两条街后，仁王的心愈渐躁动不安。

一种奇特的分享欲即将突破他的喉咙，他真想在路上随便拉个人便开始大聊特聊：聊他今夜和藤野惠两个人待了半晚上，聊他给她做饭吃、她给他泡茶喝，他们谈了些心里话，还约好成年后一起喝第一场酒。

强烈的分享欲支配了他的脑子，仁王甚至没空觉得自己奇怪。

他给柳生去了电话。

近乎是秒接，柳生刻意的埋怨从听筒那头传来：“仁王君。这么晚了，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我才从她家出来。” 仁王的声线冷静且淡漠，一如平时。柳生察觉到，他的语速加快了些。

“她……？”柳生顿了下，忽地惊呼：“藤野前辈！？”

“是。”仁王答得坦然：“还有，我和她说了。”

“说什么了……？”柳生的声音登时变得紧张。

“我说我担心她。”

“然后呢，还有呢？”柳生追问。

“就这。”

“就这？”

“就这。”仁王答。

“你——唉！你——”电话那头好似恨得牙痒痒：“仁王君！那你在她家待到那么晚，总归也说了或做了些其他事吧？”

“写作业。”

“嗯？”

“还为她做了顿饭，然后，聊天。”

“你倒是冷静，仁王君，你能直奔重点吗？倒听得在下像热锅上的蚂蚁，替你急得直打转！”电话那边的柳生的调门越来越高，想开个传送门瞬移过来似的。

仁王把今晚的事大致对柳生重复了一遍。

“沙滩上那时为什么不表白？没准能成的。气氛都铺垫到那种程度，竟然、竟然能被一声肚子响打断！”柳生恨铁不成钢道。

“表白？”仁王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