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乌尔盖跟舒月说，想要去看看琪琪格。

那日察罕殒命后，舒月一行人四处寻找琪琪格，最后却见她一个人软在地上，早被卫兵们抹了脖子，乌尔盖回来后便将妹妹葬了，乌兰赐了她公主规格的葬礼，又接了兄妹俩的老母亲来养老，但舒月知道，乌尔盖的伤心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彼时乌尔盖蹲在一棵榆树底下，面前垒着一小堆石头，石头中间插着三根枯枝，枯枝上系了几缕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

草原上的规矩，坟头不立碑，垒石为记，系布为幡，布条飘得越久，思念就越远。

舒月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那堆石头，想起那个来给她和乌兰送信的瘦小身影，蓝布头巾，明亮的眼睛，甜甜的笑容。

那样明媚的姑娘，成了刀下的冤魂。

舒月默默想着，心里发闷，不由地双手合十轻唱出声:

“魂归来兮，莫向北行，北有冰雪兮，路远且长，魂归来兮，莫向西行，西有荒漠兮，无水无粮……”

乌尔盖听见歌声，站起身来，回眸望向她，舒月唱的是邬泽语，乌尔盖并不能全部听懂，但那音调如泣如诉，他已然明白了她在唱什么，她在给琪琪格送行，在真心地为她祝祷。

“……魂归来兮，入我梦乡。父母在堂兮，兄弟在旁。家园依旧兮，门朝南方。年年春草兮，覆你衣裳”

歌声越飘越远，乌尔盖看着那些飘扬的布条，对着舒月行了一个抚心礼。

“孟姑娘”，他说:“多谢你。”

亡魂既去，留下的人便更要珍惜当下，奋力前行。

怀着这样的心境，舒月一行正式上路，并于两天后，顺利抵达了沙市。

乌尔盖带的骑兵个个骑术精湛，马也好，脚程比舒月估计的快了近一半，雪绵仍旧骑术不佳，舒月便给她雇了辆驴车。

今日天阴，空中飘着细雪，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胡商、汉商、驼队、马帮，俱都挤在门洞底下等守兵一个一个验过文书放行，舒月让乌尔盖带着骑兵先去城外的客栈落脚，自己带着雪绵，牵着马混在商队里排队。

见守兵忙着翻看她的路引，舒月忙低头咳了两声，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路引是出发前乌兰着人办的，上面写的是“孟氏，商贾，贩茶为业”，守兵扫了一眼路引，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匹空马，未曾寻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挥挥手，放了行。

进了城，雪绵看看那些来往的商队，小声道：“姑娘，这里好繁华，生活也方便，咱们住这儿得了。”

“住不起。”舒月一面牵着马往城东走，一面给她解释，“这地界儿的客栈，常住的全是有钱的行商，要价自然也高得很，一间上房一个月十两银子，咱们手里的钱不算多，要花务必得花在刀刃上。”

雪绵点头，手上银两有限，还得找铺面，装铺面，备货，的确得省着点花才是。

城东是沙市的商贾聚集区，窄巷里挤着大大小小几十家铺面，布匹、铁器、干果应有尽有，另开着几家茶铺，并几个挂着“赁租”字样牌子的空店面，舒月沿着街道一间一间地看过去，都觉得不太可心，直走到巷子深处，她看见了一间空屋。

那屋子不大，一丈宽的门脸，并一个小院和两间屋子，守空屋的是个老叟，见她有兴趣忙忙地凑上前，直言自己便是房东，这铺面的前租客是卖茶的，运茶的马队路上遭劫，货主死了，订好的货物被抢走，店主因此承了好大的亏空，心一横便将店关了连夜跑路，连租金也未付清，老叟年纪大了，又未有子女，只靠租金维持生计，故而此铺面降价出租。

舒月与雪绵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喜，她们本就是想做贩茶生意的，若有一间空的现成茶铺，她们便不用再花费银钱搞装潢了。

舒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后墙，确认墙的稳固，又细看了一番里面的陈设，柜台、放茶具的架子、房顶上的羊皮灯，还有一些未来得及收走的散茶……种种一应俱全，虽旧但都还可用。

舒月心下满意便转头问价，老叟捻了捻胡子要价三两八钱每月，押三付一，舒月想了想，还到三两五，押二付一，见老叟不太乐意，舒月立马往前走了。

“眼看着天气就凉了，再过几日，集市上少了人，越发不会有人租的。”

老叟闻听此言，一咬牙一跺脚

“罢罢罢，三两五就三两五，说好了，你可不能像前一个似的跑路。”

“当然。”舒月点头，把银子放到老叟掌心:“说好的三两五，我付三个月。”

老叟拿到银子掂了掂，终于放下心，趿着鞋走了。

舒月付了银子，拿了钥匙推开门，对雪绵眨了眨眼:“新生活要开始啦。”

雪绵兴奋点头，挽起衣袖来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姑娘，咱们这铺子叫什么名？”

“昭澜居。”舒月顿了一顿，一字一字吐口，眼神却极笃定“明日便找人做块招牌来。”

“做招牌什么的，咱们兄弟还不是手拿把掐，”舒月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乌尔盖在城外安顿好了住处，带着人又转了回来。

舒月闻言轻笑:“只知道将军战时骁勇，却不知将军何时有了木匠手艺？”

乌尔盖朗声笑:“孟姑娘，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说罢他便去外面集市寻木头去了，待得牌匾做得刷上金漆，整个铺面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简单用过晚饭，舒月坐在柜台后面盘账，顺便看了看沿着地图摸一摸周边的情况。

翌日清晨，她依照地图指引，带着乌尔盖和雪绵去了城西，那里是茶商交货的集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