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笙站在体育馆前的一柱灯下，没有特意隐藏自己，任由自己的影子也被拉长，直至触及那条虚无的中轴线。

胳膊倚在石栏杆上，冰凉的触觉却丝毫没有安定的作用，她不耐烦又长久地，将视线远远落在紧闭着的南医附中校门口处。

晚自习还在进行中，此时一个人也没有。

只是老天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不一会，那里就出现一个身影，熟练地将保安亭侧的小门一推，转眼就没入台阶下的视觉盲区。

夜晚的南医附中如同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里，车水马龙的喧嚣犹在耳旁，整个人已经被置于吞没的昏暗中。

江泽远低着头一级一级地踩在台阶上，目之所及是漆黑的影子被折叠出怪异的形状，又一点一点被拽着往后退出了视觉范围。

一道长影突然跳出。

他沿着长影的方向猛地一抬头，只见沈焕笙正正地站在面前，他还作着屈膝抬脚的姿势，前路已经被生生截断。

“焕笙……”他下意识地呢喃道。

偏偏喉咙枯涩得就像是刚刚劈开的干柴，连沙哑的气音都挤不出来，以至于这声亲昵的呼唤还未溢出就飘散在浓重的夜色中。

徒留余韵如鲠在咽。

眼睛流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惊诧甚至来不及冒头，就被待命在旁的被稳稳托住的安然给扑了个满怀。

旧有的经验告诫他，只要把自己藏起来，一下下就好，那些负面的情绪很快就能沉到底下，最后固化成石。

此刻通通被盖上伪劣的章印。

那晚独自坐在医院走廊被他熄灭的手机屏幕，那些在放学公交上若无其事继续批改的题目，不过是因为自己笃定她会看得见。

而非经验在奏效。

耳畔逐渐响起沈焕笙的说话声，她将每个音都咬得又重又快，像是耗尽了耐心，又像是唯恐再慢一秒就克制不住尾音的颤抖。

“是不是外婆出事了？”她问道。

江泽远终于在长久的游离中回过神来，赶忙和盘托出提前腹诽好的说辞，仿佛再慢一秒他也会被传染了不可掌控的症状来。

“外婆磕到膝盖，检查结果下午刚刚出来，没有伤到骨头或者血管神经，只是需要住院修养一段时间。”

“那她现在怎样了？”

“外婆本身有风湿关节炎，要做关节腔穿刺抽液来缓解压力，还有注射皮质激素帮助消炎，在家里的话不太安全。”

“什么时候的事？”

“期中考试前一天，”他顿了顿，很快又补充道，“外婆担心影响你学习，嘱咐我等她好些再告诉你。”

沈焕笙认真地辨别着江泽远抛出来的回答，直至确定宋望舒真的没有大碍，噎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心头却翻起另一股浪潮。

哪怕已经尽可能地云淡风轻，可当那些专业术语一个一个从口中跳出来，他的脸依旧不可避免地煞白起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不，她不可能记错，这段时间他并没有突然不见，也就是说，他是放学回到家才发现宋望舒出事的。

江仁康长期值班不在家，她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他有多仓皇无助，又是如何强压下这些情绪去与医生敲定治疗的事宜。

她突然醒悟自己郁结的来源。

是当他顶着压力将自己向上举托，自己却连察觉异常都无暇顾及，就像宋望舒在病痛中还要顾忌会影响她学习一样。

沈焕笙垂眸落在江泽远的脸上，那里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微微仰头迎着光亮，眼底的乌青被照得更醒目了。

明明穿着一身青春洋溢的校服，冷白的皮肤却在照映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状态，如同被抽去血色一般。

“那外婆有让你考试控分吗？”她开始蛮不讲理地质问。

“……”

“有叫你瞒得密不透风吗？孟晞跟你一个班没发现，李逸凡跟你那么要好也不知情，还若无其事地一起放学。”

“……”

“把所有人推远，很有意思，是吧？”

“……”

兴师问罪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落，如同豆大的雨珠啪嗒啪嗒地打在脸上，奈何空旷的天地是连一丁点藏匿的余地都没有。

江泽远早已丧失一开始对答如流的能耐，不论沈焕笙问什么都一律回以缄默，不是故技重施，而是迟来的愕然。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任由昏暗模糊他的目光。

却反倒趁机放纵地探入对方的眼眸，去搜捕连当事人都不曾察觉的湿润的嫣红。

那不是气愤，而是难过。

心脏终于在长时间的僵持中乱掉了节拍，就像正在遭受来自地壳最深处的晃动一般，整座建筑都置于即将轰然坍塌的震慑中。

他屏着呼吸小心试探。

可事实是如此的确凿，那双眼眸下越泛越红的湿意，就是源于他自以为沉底固化了的实际却一扬就漫天尘暴的沙石。

夜晚加重着秋风的萧瑟凉意，枝叶被摇摆出细碎的动静。

目之所及却是光秃秃的树干，让人怀疑一切不过幻觉。

于是，沙沙的厮磨声便发奋图强一般地刮蹭在耳廓，挠着那条直达心脏的神经线，叫每一次的跳动都滋生出又酥又麻的痒意

江泽远看着沈焕笙兀自转身行远的背影，直至空悬的右手在地心引力的驱使下垂落，指腹残留着虚无的热意。

她走得太快了。

可正是这个瞬间，心底腾地升起一个念头，眼前的女孩永远都不会真的被他推远，也永远都守在他身边。

心头也闪过一瞬反思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仗着对方的喜欢生出了骄纵，否则何以被质问了竟还自觉形势温和。

可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如同得到感应一般停住了脚步，侧着身在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在昏暗中投来一抹光亮灼灼映向他。

他一怔，双脚已经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