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继续。”

黎安一把捞起挎包，而后夺门离去。逃也似的，三两步藏到了楼梯间，泪水终于决堤。

黎安才不是要避嫌腾地方，艾辛还没那个分量。她只是不敢让向和看见自己哭，她哭她肯定也跟着哭。向和那倒楣孩子，一哭起来就没完。照她那种哭法，还不得给左邻右舍心脏病的老头们吓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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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艾辛直愣愣杵在原地，跟根儿棍子似的。向和没动，他就不敢动，怕动一下给她弄坏了。因为现在的向和，人不只比黄花瘦，还比豆芽脆。就，铜锅涮肉吃过吧，有时候不小心一根金针菇沾炭火筒上了，稍微扒拉一下，连个全尸都没有。当然，艾辛也不想动。

向和仍挂在艾辛身上，树袋熊一样，并不知道自己被想象成了一条羸弱又顽强的see you tomorrow。她也知道一直这么挂着有点尴尬，但她动不了了，因为刚才光支起上身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她全部力气。而且，艾辛好香。原来刺狗鼻的香水味，居然必须距离这么近才能闻到吗。啧，香水都只喷自己享受的量，好抠搜的一个人。说到狗……

“你养狗吗？”向和嗓音依旧沙哑。

“嗯？嗯。你怎么知道？”

“哦。有，狗毛，你身上。”

艾辛立马低头检查，照理说他每天进病房前都会做好卫生工作的……

“呵呵……”向和尬笑着拍拍他光洁的衣服，“已经没了。”

“哦。”

“那个，能帮我一下吗。”

闻言，艾辛转身帮助向和重新躺好。

“那你来医院，你的狗呢？”

艾辛想过，假如向和醒来，第一个关心的，应该是姥姥，或者朋友，或者她的快递，也可能是养的植物，以及家里空调关没关……艾辛没想到向和最先问候的，是一只素未谋面的狗。

他排在狗后面。

不，他手里没领到孙燕姿的号码牌。

“狗在公司。”艾辛找出来一个外卖勺子，从杯中舀了半勺温水，递到向和嘴边，“先喝一点点，润润嗓子吧。”

向和张口抿下，心中第一块石头落地。看来王刚安然无恙。

“感觉怎么样？”只是半口水下肚，艾辛的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儿，“有不舒服吗？”

吞咽功能没察觉异常，向和莞尔，“没事。”

“累吗？”

向和摇头。

“那，我去叫你朋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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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进病房前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确保自己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刚推开门，看见靠卧在床榻的向和，眼眶瞬间又泛起酸楚。

都说第一印象，就是那个人在自己心中永远的模样。那在黎安眼里，向和就是一个，仙裙飘逸、脸冻得红扑扑、眼瞳晶亮、仗义豪情、拔山盖世的公主。

可她一手簪花一手扛垂杨柳的好伙伴向智深，如今怎就成了，没吃上唐僧肉的白骨娘娘……

向和眼看黎安唇角快要瘪成八字胡的龟丞相，“有那么惨吗。”

可她自己也听得分明，一句话从嘴里出来每个字都在飘。

黎安鼻音浓重，“难看死了。”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向黛玉一口气喘三次却依旧不忘犯欠，“小说里天仙女主不都这样吗。”

“那是竹节虫。”黎安毫不留情，“别妄想了。病弱就出不了美人。”

向和撇嘴。

“不难看。”黎安安抚着向和没有血色的脸颊，“养回来就好了。过完年又是一条好汉。”

“你怎么，”向和手机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黎安，但，“艾辛怎么会……”

提到艾辛，黎安情绪变得复杂，“你都不知道，你当时情况有多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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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她只记得凌晨的急诊室挤满了人——头破的、流血的、哭嚎的、怒骂的、奔走的……乌泱泱一片。而她在其中，像只无头苍蝇，逮着一个医护就问——我孩子呢？谁看见我孩子了？……

“跟我前后脚一块儿到的还有一大爷，打鸟从石头上摔下来，磕着脑门儿了。半个额头的头皮就那么翻着挂在脸上，骨头都露在外面。”

大爷一边敲着导诊台面一边嚷嚷，“赶紧给看看啊！”他每嚷一次，鲜血便从伤口边往外沽涌一丝，顺着脸，一道道流进脖领。“您瞧瞧现在的医生，一个个儿的，怎么都这么没……”

“医德”二字尚未脱口，一群人高喊着“让开”从身边哗啦啦呼啸而过。而大爷口中“吃干饭的”医生，正跪在移动的床车上进行心肺复苏按压。

大爷闭嘴了。乖乖坐到了墙角。

向和这边，急性心梗，好在送医及时。抢救工作在里面有条不紊，家属在外头刷卡、填表、签字。本以为这把与死神抢人的PK胜券在握，却偏偏状况突发。

“你知道自己重度贫血吗？你的血红蛋白只有53啊……”

向和表情茫然。她不知道。这半年多她是总容易心慌气短，她以为缺乏锻炼的现代都市人都这样……

“血红蛋白低，心肌就容易缺氧，所以要赶紧输血；但是输血又存在心梗加重的风险；治疗过程中要什么穿刺介入、要用抗凝药物，”黎安揪着被单逐渐语无伦次，“抗凝药物又会增加创口失血，导致你本来就没多少的血红蛋白流掉，更加缺氧，心脏更快衰竭……”

面对需要严肃评估的矛盾，急诊当即联系多学科会诊。黎安不知道MDT是什么，但看着一个接一个白大褂踩着风火轮汇聚于此，她大概猜到了，这是宗门摇人。

头脑风暴很快得出方案。医生找黎安谈话，噼里啪啦交代了一大堆。只不过黎安当时脑子嗡嗡的，拢共没听懂几个字，但关键指令她还是准确接收到了——无论如何肯定要输血，但向和血型特殊，本地血库目前暂时没有储备血源，急调一时半会也调不过来，所以——“家属也可以去外面问问看。”

于是黎安就那样，拿着一沓单子站在凌乱的寒风中大脑一片空白——大半夜的，她上哪儿找熊猫啊……！？

“关键大白天我也没地儿找啊。有人知道熊猫血，有几个人知道‘钻石血’啊。我妈连她自己的血型都搞不清。”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黎安没有添加神的好友，黎安只能求助小红小绿——中国人的信息情报网络。

“然后中午，艾辛就加我微信了。真的，就冲万能的朋友圈，我愿意少怼一点万恶的资本家。”

向和没想到，她变成王刚在家好吃好喝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竟如此惊心动魄兵荒马乱。

她也没想到，所谓艾辛这辈子报上辈子的恩，不只是缴住院费这么简单，是真的以血换命。

向和突然就开始懊恼，当时还作天作地给艾辛添乱。

“我，没有输到血会，很糟吗？”

“你应该问，如果你没有输到血，还能不能……”黎安叹了口气，“健康人或许可以耐受血红蛋白53，但在心梗的状况下……就算异地能调来血源，可是多耽搁一点时间，心脏功能受损的概率就会增大；要是调不来血源……”

黎安不想往下想。向和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全靠命运的峰回路转。

“缺氧的话，吸氧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