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着受了寒，张祎宁久违地体验到了痛经的滋味，一旦真痛得发起狠来，比之阎王的惩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好在一颗止痛药下去，痛感能消失大半。

她学着小时候看外婆做红糖姜蛋的样子给自己捣鼓了一碗，同样是抓一把，一口下去差点让她的嗓子直接报废，又甜又辣，一连呛咳了几次才将喉头那股不适感咽下去。刘元詹盯着碗里黑黄黑黄的不明固液混合物仔细瞧，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张祎宁感受着那股火辣辣的热度从喉咙一路直下至腹部，其实闻起来还是很香甜的，只可惜他是个没嗅觉的。

往后的几日半是为了避开不明所以的男鬼，半是为了养身子，倒是过足了“正常生活”的瘾。但人总归有劣根性，身处在事情漩涡中时嘴上喋喋不休“平平淡淡才是真”，可若真一直无波无澜又非要手欠掀起点涟漪来。

张祎宁小口小口咬着三明治，巴掌大的三明治吃了足足十分钟，机械地做着咀嚼动作，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正前方的鬼。

正常人的生活里是看不见鬼的。

天平一会儿向左边倾斜，一会儿又倒向右边。

直到牙齿咬上了包装纸，露出贪婪的舌头。

“喂！你又是为了什么执念不肯走？”

曾几何时她真要以为最开始那简单的几个委托是新手村保护期，一旦被丢出新手村后，就要空手屠龙。终于！就像隔着遥远的群山意外瞥见新手村的轮廓，朝它喊上一句听见不知跨越了多少时空的回响。

她简直想磕头朝着四面八方拜一拜，天知道听见从这只鬼，不，他叫冯海铭！的口中说出他的执念是熟悉的留信息之类时有多振奋人心，不到吃三个三明治的功夫就完成委托，挥手和冯海铭告别那刻，她前所未有地生出想上前抱一抱的冲动。

正常生活！她愿意过这样的正常生活！

“我可太害怕遇见这样的鬼了，像什么简单的留信息、带口信啊或者不用出面就能解决的委托，太令人害怕了，哦，对，还有那种心灰意冷的复仇单，唉，做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可太于心有愧太怕了……”

张祎宁决心发动一种人类专属的“怕什么来什么”的超能力，一边加快赶回温柔窝的脚步，一边不断念叨。

无巧不成书，拿出振动的手机，看到来电人是杜文新时，她及时住了嘴，并且，出于直觉，将听筒离远了些——

“滚过来把你的垃圾们都收走！！！”

能让杜文新炸毛成这样，那只甩不掉的男鬼还真是不小的麻烦，那自己就更不能趟这趟浑水啦。

“不去，我可吃不下这单。”

正当她想打个哈哈混赖过去的时候，她听见听筒那端传来平铺直叙的话音：“李然东在这。”

张祎宁像被人杵了根杆子捆在原地似的，脚步滞涩。

是了，他刚刚说的是“垃圾们”。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

从发现李然东消失到重新听见他的名字被提起再到往1980taste走的一长段路，张祎宁想了很多质问之语还有一些能显示出自己没那么在意又能阴阳到对方的话，但仔细想了想，这些话不一定能中伤到李然东，但很显然，她的气也不会因此消掉。

远远地，她就瞧见了路灯下徘徊的人影，他也在伸着头四处张望，十分自然地，二人目光相撞。

一个停下脚步，一个目光闪躲。

张祎宁记得刘元詹每次也是站在这路灯下等着下班的她，他说这里能被一眼看到。想到还在家里苦等的刘元詹，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得快点回去，免得他又一个人被吓得乱了分寸。

“姐姐……”

“嗯。怎么在外面？”

他偏过头看了眼餐厅门，“在那里面……能被勾魂吗？”

张祎宁也随之看向那扇大有乾坤的木门，被勾起的回忆像从还没干的水泥里重新翻腾，露出余倾山的脸咕嘟咕嘟朝外吐泡泡，她别过头，一把将那张脸用力按下去，“可以。”

“哦。”李然东依然站在那，没说进去，也没说不进去。张祎宁很了解他这种拧巴性格，往往这时她都会打破尴尬，但此刻为了故意出气，她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偏要等李然东先开口。

……烧心，太烧心了……

李然东就像团棉花，打上去的拳头就这么凹了进去，她使多大力，就会扑腾多大的趔趄。

不动声色地用力在蚊子包上划了个十字后，她烦躁地挥挥手，“跟我来。”

找了个远离灯光应该不至于被蚊子环绕的台阶，她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跑哪去了？”

李然东紧跑了两步坐在她旁边，讪讪答：“鸣哥说我死得太早有点可惜，很多好东西都没见过，所以这几天带我到处转了转，去了从小听到大的歌手的演唱会、在电影院里看了一整天电影，还有游乐园，虽然玩不了但看一看也挺有意思。”

呃，她记得方鸣也不满十八岁吧。

“所以，玩够了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