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妖界于我而言可有可无，迢迢，但她竟敢如此亵渎你的……”铭榕下意识收敛权柄，反手握住问情的手，生怕时间的乱流吹散眼前令自己苦痛缠身的倩影。

“骗人，哥哥，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问情冷笑一声甩开他，“既然妖界是可有可无，为何我与你谈判时你却避而不见？为何拒绝我继任者的提议，没有答应像新任仙尊一样与她签订一千年内两界和平的契约？”

“妖族哪里配和我签约呢？一时的联手无非权宜之计，收回分离出去的人界地脉只是迟早的问题……”问情笑起来，模拟着铭榕说话的神态和动作，惟妙惟肖，“哥，你还是老样子——哎呀，可能也是因为我才走了三年吧。”

“三年啊，多短暂，你一个闭关就是数十个三年呢。”

铭榕恍然意识到，这个问情不再是刚刚琉歌模拟的那个幻象，那个只会照着剧本照本宣科的死物。

一时间，问情面前的铭榕，背后的琉歌，还有杵在战场边沿遥遥看戏的黎狩，一下子全都意识到了什么，蓦然瞪大了眼睛！

问情依然在说着话，自顾自的说着，像是要将所有没来的及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尽一样：“哥哥，你想杀她，我却感谢她。”

“我感谢的她的仁慈——虽然这条时间线的我，无缘在死前再见你一面，但在我的时间线，因为我的继任者将我召唤至此，我才能在这里再和你见上这一面——我很感激她。”

幻影会有自己的思想吗？

绝无可能！

琉歌诞生至今从未诞生过这样深刻而惊悚的恐惧——她是圣坛孕育的新神，是妖界所有妖族想尽了办法，倾尽了所有心血和办法才诞生的新神！

无论是黎狩、应无题的威胁还是时刻笼罩在妖族头上的死亡阴影，都没有此刻令琉歌感到惊惧！

但是，如果……假如真有那么一点可能，其实问情妖祖从来没有死去呢？

怪不得以第五洲神战留下的深坑里，青龙亦清为首的四象神兽始终留着一口气，竟是因为他们的召唤主尚有残魂游曳于世间！

“不……”铭榕一双灰色的雾瞳从未充盈过如此海量的剧痛，痛化成血，瞳孔震颤，于是血流满脸。

“铭榕！”见势不妙，祝商序立刻上前去攥他的胳膊，要将他带离此地。

手腕突然一痛，再动不得。

祝商序垂眼看去，竟是被问情隔空截住，妖祖一双手提的动妖界千山万水，稳如五岳，烛九阴向后猛挣一下，竟挣不脱。

一尾极深的墨绿色忽然从问情腰侧甩出，一击极快又极重，祝商序猝不及防，被抽的倒飞出去，差点撞上尚未消散的八千里天谴雷海，好不容易才稳住踉跄的脚步。

“哥哥。”

问情的神态愈发专注了，素手一拨，宛如分开柳树垂落眼前的漫天青丝一般，轻轻巧巧的一下便将时间乱流拨弄到一边，随即双手向上捧住了铭榕的侧脸。

“哥哥，去忏悔吧。”温情的神态下吐出的话语却是宣判性的冷酷，“去忏悔对我的蔑视，去忏悔对妖族的歧视，去忏悔对生命的漠视。”

“去忏悔你这个所谓的五界首任帝君，为何亲手孕育了往后混乱崩坏的千万年！”

铭榕猛然向前倾身抓住问情的肩膀，本就松散的绷带再次散开，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致命伤势。

问情妖祖最好找、或者说，所有人最好找的锚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出生和死亡的瞬间。

琉歌顺着时间长河找到的，本就是另一条时间线里，一样因仙魔暗中联盟而死在魔尊手里的问情妖祖。

琉歌本来对自己的权柄很自信，现在看来，她好像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一切囚牢都有时间为限，”裁武帝君早在意识到这是真正的问情时便已经彻底失控，混乱的呓语争先恐后的挤出人皇的唇舌，“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我的期限又在哪里，刑满释放时，谁又来解答我的执念？！”

“我许诺，那个能解答你的人必然存在，也一定会来到你的身边——只是，这个人必不是我，哥哥。”

问情向下握住铭榕的手，顺着他的小拇指，勾住了其上系着的一段因果红线：“去等待吧，铭榕，我等你想明白一切。”

“想明白我的道理、理想，还有死亡。”

“轩辕问情！”铭榕几乎是厉声截断了她的话语，“你明知道我是要你的回答！”

代表时间权柄的日晷在人皇疯长的私心面前骤然崩溃，四分五裂，散成陨星似的无数碎屑，失控的时间彻底失去桎梏，顺从铭榕的心意疯狂涌向问情妖祖！

素来以冷静理性著称的人皇，今日竟是非要逆天而行，要在天谴眼皮子底下触碰阴阳生死的权柄了——

尚未消散的八千里天谴雷海宛如被震惊了一样，刹那静滞了一瞬，下一刻，雷云如巨浪，携着无穷无尽的轰轰雷鸣，直扑人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