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没走成。
北门的巡逻加了一倍,四个人一组,半小时一趟,路线把旧哨站那个方向整个罩住了。
伊安的左肩也在夜里裂了。
纱布上渗出来的血把工装内衬洇出一块暗色,莱昂拆开看了一眼,脸就沉下去了。
“不能走。”
“能。”
“你现在连根须都放不出来。”莱昂把纱布按回去,“你试试。”
伊安试了。
根须从袖口探出来,探到一半就开始抖,抖得像被风吹的草。
他收了回去。
“两天。”莱昂说,“两天就好。”
两天变成了四天。
第四天上午,赫拉来了。
她没有敲门,是直接推门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
“医疗复查。”她说,“角部。”
伊安坐在床边,看着她。
“我上次说过,这个复查没必要。”
“你上次说的是‘再等等’。”赫拉说,“我等了四天。”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是这种平,让伊安的后背绷起来了。
“龙裔的角部结构特殊,外部检查看不出来。”赫拉说,“我这里有设备,二十分钟。检查完就送回来。”
莱昂从窗边转过身。
“我跟你去。”
伊安抬眼看他。
莱昂朝他摇了一下头。
很轻。
那个意思是:别在这儿动手。
伊安没说话。
赫拉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莱昂跟着那两个灰制服的人出去,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嘴角扯了一下,做了个“等我”的口型。
门合上。
伊安坐在床边,听了十秒钟的脚步声。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衣穿上。
走廊里很静。
伊安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左手垂着,右手插在口袋里。
他走到第二个岔口的时候,停下来,背靠墙。
然后闭上眼睛。
痛感同步是双向的,但只传痛。
之前的时候他们已经验证过这一点——莱昂疼的时候,伊安会疼;伊安疼的时候,莱昂也会疼。
此刻伊安在等。
等一个信号。
大概过了三分钟。
来了。
不是肩膀的疼,不是那种旧伤的钝痛。
是一种很陌生的、从头顶往下钻的疼。
像有人把一根针插进角根,慢慢往里推。
伊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睁开眼。
方向:东北。
距离:不远。
第一道封锁线在东区第二条走廊。
四个守卫,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中间是一道电动闸门。
伊安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手。
“站住。这条走廊今天不通行。”
伊安没有停。
“我说了,站住——”
根须从他袖口里涌出来。
不是一根,是一片。
像水一样泼出去,缠住那个守卫的手腕、脚踝、腰,把人整个往墙上按。
另外三个反应很快,其中一个已经摸到腰间的电击棍。
伊安的根须先到了。
他没有伤人。
根须只做一件事:缠住、固定、按在墙上。
电击棍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对不住。”伊安说。
他走到闸门前,把根须插进控制盒的缝隙,一绞。
闸门开了。
第二道封锁线在东北角的那条长走廊上。
这次人多。
六个。
而且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站位是散开的,两个在前,四个在后,把整条走廊封住。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话。
伊安没有给他们说完的时间。
他抬手,根须贴地铺开,从两侧的墙根绕过去。
守卫的注意力都在正前方。
根须从他们脚后跟的位置蹿上来。
六个人,几乎同时被缠住。
有一个反应快,抬手就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伊安身边的墙上,崩出一小块墙皮。
伊安没躲。
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把根须收紧。
“我不伤人。”他说,“别逼我。”
对讲机掉在地上,里面还有人在喊。
伊安走过去,一脚踩灭。
那扇门在东北走廊的尽头。
无标识。
厚重的合金,表面做了哑光处理,跟周围的墙面几乎是一个颜色。门框两侧各有一个监控探头,红点在闪。
之前他见过这扇门。
当时门牌是空的。
现在还是空的。
伊安站在门前,喘了两口气。
左肩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从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门里传出来的疼越来越清晰。
不是角根的针了。
是另一种疼。
很细,很密,像有很多根针同时在角根周围转。
伊安抬手,把根须全部放出来。
这一次不是缠,是撞。
根须扎进门缝,绞住门内的液压杆,往两边撕。
合金门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
像骨头被掰开。
门开了半米。
伊安侧身挤进去。
实验室比那间控制室大得多。
正中间是一张台。
台面是金属的,上面铺着一层透明的软垫。
莱昂躺在上面。
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了,用的是那种宽边的束带,不勒人,但挣不开。
他的头偏向一侧。
角根的位置涂满了透明的凝胶。
凝胶很稠,顺着角根往下淌,淌到台面上,积成一小滩,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扩。
几条电缆从凝胶里接出来,连到旁边的仪器上。
仪器在响。
不是报警,是一种很规律的、低频的滴声。
赫拉站在台边的控制台后面。
她抬头看了伊安一眼。
“比我算的快。”她说。
伊安没有理她。
他往台边走。
旁边有两个警卫,抬手要拦。
赫拉说了一句:“让他过来。”
警卫退开了。
伊安走到台边。
莱昂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伊安,眼神有点散,像隔着一层水。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
“来了。”
伊安伸手去解束带。
“别碰。”赫拉说,“凝胶还在导电,你现在碰他,你们两个都会被电。”
伊安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赫拉。
“你要什么?”
“样本。”赫拉说,“龙裔角根的活性组织。我只要一点点,一毫升不到。”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走。”赫拉说,“我保证。”
伊安看着她。
“你四天前也保证过。”
赫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四天前我给的是合作。”她说,“你拒绝了。”
她把手放在控制台上。
“伊安,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给了你时间,给了你选择,给了你体面。你一样都没要。”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
“那我就用我的方式。”
伊安低头看莱昂。
莱昂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散的,但里面有一点东西很清楚。
是“别答应”。
伊安深吸了一口气。
“赫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吗?”
“因为你不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