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他有可能喜欢上谁吗？”

“哎……你要问我的话，那我觉得如果他这辈子真能喜欢上谁，这人非你莫属。你也一样。但他那样儿要是真喜欢谁肯定不会瞒着，反正你喜欢的也不是他，管他喜欢谁呢。”

耀离无端难过起来，明明还不确信自己对清霁就是那种情人之间的喜欢，也准备好了把感情藏心里一辈子，但想到清霁游走花丛，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他时，他还是很难过，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插进来无数个人。

长孙一笑推推他：“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怎么还不高兴了？”

耀离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想到我其实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大概误以为认识久了就是喜欢。我还是得再想想。”

长孙一笑嗯了一声，回到桌后继续描那轴未完成的线稿。耀离坐在原处理着思绪，理着理着，他忽然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清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也无论将来会怎么样，仅仅是想要见他，好像见了他，一切烦恼就会冰消瓦解。

他停在夜舒楼门前时，尚且不到黄昏，想进去寻清霁，又不想看他和那些女子谈笑，踌躇许久，终于心中的急切战胜了翻涌的醋意，登楼来到清霁所处的雅间。

房间正中，心娘正弹着琵琶，是清霁新谱的乐曲，另一名女子随着乐曲任意舞蹈，舞着舞着，她就停下了，心娘重新拨起刚才那一节，二女均蹙起眉尖，觉得有不和谐之处。

清霁坐在几案后，表情亦是怪怪的，以指击节，轻轻哼唱几声，然后恍然大悟，提笔在曲谱上唰唰修改几下，交予心娘重新弹拨。

琵琶弦声与屟声再度响起，秋时作出的曲总隐带悲凉，闻之眼前即现井梧摇落、菊霜荷雨之景，美则美矣，却不如春日那一支《尽寻芳》。

门扇被从外推开，耀离的身影打断了房中舞乐，清霁一看到他，眉梢眼角就高高扬起，桃花瓣似的唇牵出孩子般雀跃的笑，兴冲冲地把他拉坐来自己身边，从琉璃盘子里挑肥大的菊花往他头上簪。

见到清霁，坐到他身边这个自己专属的位置上，耀离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坏心情一扫而空，低着头乖乖任他往鬓上簪花。簪好了，他抬手摸摸清霁鬓边那朵白中透着轻粉的娇艳菊花，心又砰砰乱跳起来。

他们一凑在一起，便再没旁人插话的份。心娘搁了琵琶，墨娘敛起水袖，一同到他们对面坐了，故意模仿清霁的动作挑菊花往对方髻上簪。

清霁却没注意到她们举止间的揶揄，一腔心思全系在耀离身上：“离弟，你来得正好，这些天夜舒楼有菊花锅子呢。”

“吃锅子？就咱们两个吗？”耀离微有些紧张，生怕他会叫上一群花娘，把饭吃得活色生香。

清霁不知道他的紧张，顾自叹息：“我倒是想叫小气王他们，可他们谁都不愿意来，只能咱们吃啦。”

对面心娘斜着眼打趣道：“小狐狸，你若是嫌人少不热闹，不如跟我走，保证咱们吃得热闹。”

耀离脸一下红了，正不知该怎么推拒，清霁已帮他解了围：“不行不行，离弟走了我怎么办呀？没有离弟我可吃不下饭。”

他这样一说，耀离脸更红了，侧过头望着窗外降临的暮色，心娘和墨娘直接笑成了一团，而清霁依旧一脸正经，挤来耀离跟前挡住斜斜照入的夕阳，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眼里温柔多得要流出来。

又小坐片刻，临安城上了灯，夜舒楼也到了开门迎客的时辰，陡然喧闹起来，心娘和墨娘偕手离去。不多时，有婢女捧了一铜锅熬得浓浓的鸡汤摆来炭火上，食材仍是常见的鱼脍、肉片、虾圆、鲜蔬等，止额外有一大盘金黄鲜丽的菊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到咕嘟起泡的鸡汤里，清香四溢。

江南的秋已深，夜风湿冷，开了锅的鸡汤冒出滚滚白汽，将一魔一人共裹挟在香气与暖意里。夹一片鲜鱼放入锅中一烫，薄如蝉翼的鱼肉瞬间打了卷，送至唇齿一抿，肥腴细滑的肉质溢着清苦的花香，再夹一瓣菊花同嚼，更是鲜美香浓到难以描述，一魔一人顿时眯起眼，露出餍足的神情。

许是让水汽蒸得久了，耀离站起身去端远处的菜，鬓边那朵金背红菊倏然零落，教秋风片片吹进了锅里，随沸腾的鸡汤载沉载浮，好不辉煌鲜丽。

清霁夹起一瓣金红的菊花，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一呼一吸间都是花香：“哎呀，花见了离弟都忍不住败啦，离弟真是闭月羞花～”

耀离拔下鬓边残留的菊梗，又去拔清霁鬓边那朵粉菊，扯下花瓣一同丢进汤锅。说来也怪，这朵粉菊在他鬓上簪了那么久，却丝毫不见萎靡，瓣瓣挺拔，一把全拽下来还得用点力气。

他早习惯了清霁轻佻浮夸的赞扬，没有外人在时，对这些话一向不为所动，手上不停顿地为他捞了一大筷子五颜六色的菊花：“已经月末了，今日本来就没有月。”

“月要是不为离弟所羞，怎么不敢长圆呢？”

耀离面不改色：“那是因为你——在我出生之前，月就已经有阴晴圆缺了。”

清霁哈哈大笑起来。可老天爷今日偏要和他们作对，他笑声才歇，便有长风骤起，吹散了天际浮云，现出一牙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月。

清霁一阵气闷，佯装看不见，还往前坐了坐，用身体挡住耀离的余光。他筷子从锅中抄起，满满烫熟的肉夹带着各色软烂的花瓣滚入两只碗中，加入菊花的鸡汤锅子鲜香味美，莫说是那些鱼肉菜蔬，便是花瓣他们都没放过，吃了个盆干碗净，方意犹未尽离去。

踏出夜舒楼门槛，冷风一激，清霁立刻打了个喷嚏。他出门时正值午后和暖，也没想着带一件披风，至夜间才觉出冷来。耀离早料到他不会记得添衣，从储物袋里一抖抖出件披风盖在他肩头，还贴心地为他系紧了系带。

虽为他带了衣裳，但他不免担忧：“你又不记得添衣，幸好我带了。”

清霁笑眯眯凑近，与他贴了一下面颊：“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呀。有世界上最好的离弟在，怎么舍得让我受冻呀？”

耀离半是无奈半是愉悦地勾了勾唇角，长孙一笑说的是对的，他和他的清霁甚至都无须考虑喜不喜欢之类的问题，因为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仿佛他们天生就如此般配，是被拆开的两枚玉璜，合则为璧。

他的清霁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像他这般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情感，但他只要努力让他习惯他、再也离不开他，便足够了。他暂时不知自己对清霁是否就是那种喜欢，但他确定自己不想离开他，想和他每一世都在一起，永远看着他的笑脸。

只要这一生能如他们设想的那样度过，那么就算他真爱上了清霁，也没什么关系了。他们还有下一世等在后，等他们不再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