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之后，街上行人算不上多，马车行进了片刻停了下来，侍从打起厚实的帘布，乔益笙弯腰下了马车，便见自己亲自点的商务掌事跪在马车边缘，雪花沾染在了他的发间，愈发显得此人容颜冷峻，像个没有甚么感情的大冰块。

乔益笙倒也没甚么惊讶情绪，他知晓此人一贯如此，也未曾想过扭转人的性子，有人就是不爱说话、不擅交际、冷若冰霜，只要手中事做得不错，他便会继续用下去。

乔益笙的脚踩到了地面上，隔着琉璃粗略看了一眼店内的情景，道：“周明波，莫要再跪着了，随我进店看看。”

“是。”

周明波的话极少，身量却极高，站直身体时，乔益笙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容颜。

此人出身来历一概不明，只是有一日牙痛得厉害，便进了乔益笙的诊所，乔益笙帮他拔了牙，问他要诊费，他便顶着那张冷峻的脸，回了句：“愿卖身为奴，以偿此债。”

乔益笙盯着他看了片刻，意识到这人是故意想糟践自己，不怎么想好好活了。

正确的做法，其实是要么将人打一顿撵出去，要么从了这人糟践自个的念头、获得一个廉价的劳动力。

但乔益笙沉默了几个瞬息，回道：“你若不想好好活了，倒也无需思虑太多，跟在我身边做事，听命便是。”

周明波的眼睛黑黝黝的，盯着乔益笙的时候，像是在看某种奇异的东西，片刻后，他道：“你倒是奇怪之人。”

随后，他又低下头，道：“好。”

乔益笙初始想教周明波学医，奈何他没甚么天赋，倒是精通算术和文书。乔益笙那时想开个牙具铺子，除却外头雇佣的人，亦需要一位信任之人替他坐镇，正苦恼之时，周明波竟主动寻了他，只道，店铺之事，可交给我。

乔益笙没犹豫多久，便真的交给了周明波，而后是第二家店、第三家店，周明波成了乔益笙的心腹，代乔益笙掌控他名下几乎所有店铺的日常运营，手段颇为高超，店铺的收益亦是节节攀升。

司徒枫曾起过疑心，遣人仔仔细细调查了一番，竟没有查出周明波甚么错处——此人像是个精准的摆件，日复一日地为乔益笙效力，除此之外，竟像是没有思想，亦没有欲望一般，倒真切合了乔益笙玩笑时的评价——一尊冰块。

此时此刻，冰块般的周明波跟在乔益笙的身后，随他逡巡过了这家铺子，又亲自拿了核算过的账本，供乔益笙查验。

乔益笙略看了几眼，随口问他：“自我离开后，店铺的总盈利可好？各店铺可曾出过甚么意外？”

“盈利尚可，摄政王多有看顾，”周明波开口回话，言语简洁，“未曾有甚么意外，只是宫中诸多采购，圣上点名要乔家店铺的东西，许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

“都是些甚么东西？”这话却是乔益林询问的。

周明波并不回答，而是看向了乔益笙。

乔益笙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但说无妨。”

周明波这才答道：“胭脂水粉，女子衣物，许是赏赐了后宫嫔妃。”

乔益林与乔益萧松了口气，乔益笙却蹙起眉头，本能地感觉哪里不对，片刻后，他道：“此事当留心，呈贡宫中的事物应做好标记，优中选优。”

“是。”

“走吧，我们再去看看下一家店铺。”

“是。”

乔益笙连看了三家店铺，确认店铺运转顺畅后，又从怀中取了一沓纸张递给了周明波，道：“我这几日又想了几个新方子、新用具和新花样，你遣人去试验一二，若有合适的，便作为新品推出。”

“是。”

乔益笙习惯了周明波的寡言，却也想听此人多说几句话，于是便问道：“听闻有人欲为你做媒……”

“奴才已经推拒了。”

“为何如此？”

“私人之事，不愿多言。”

“你可是喜欢男子，而非女子？”

“私人之事，不欲多言。”

乔益笙盯着周明波看了一会儿，他倒是可以继续再问，但也不会有甚么其他的答案，便只得叹息一声，道：“若是有事，便来府上寻我，若是无事，亦要照看好自身。”

“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