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不敢确认,更不敢问,只能安静地看着薛令瑜。
薛令瑜的发髻有些乱,颈间不知从哪儿沾了点灰,侧颊还有血迹。
可她还是很白,青萝第一次想到肤白胜雪这个词,简直是为薛令瑜量身打造的。
不同于以往的明媚跳脱,今日的薛令瑜格外安静。
青萝想要解释什么,可她却不知如何说。
她一贯口笨舌拙,还容易弄巧成拙,只好沉默。
薛令瑜抓着她的手腕,垂首用干净的铁匙将伤口上的劣质药粉抹掉,血顿时便流出来。
薛令瑜立刻擦掉,而后轻轻吹一口气,将伤口处剩余的药粉吹散,也吹掉了伤痛带来的灼热。
药粉重新覆盖在伤口上,带着几分清凉。
胳膊上所有的伤口都被薛令瑜重新处理过,房间里安静到掉根针都能听见,偶尔能听见薛令瑜吸鼻子的声音。
明月夜和铃萝早在不知何时便出去了。
伤口敷完药粉后,薛令瑜又用布包了一层。
青萝的胳膊比之前粗了一圈。
“那一只手。”薛令瑜弄完以后又去抓她另一只手。
“你哭了?”青萝将左手递给她,略有些无措,濡湿的掌心轻轻抓住她的小拇指。
“没有。”薛令瑜吸了下鼻子,可是一滴晶莹的泪掉在了地上。
很快,又一滴泪落在了青萝的掌心里。
“抱歉。”青萝沉声道歉。
“你没做错什么。”薛令瑜说:“不必向我道歉。”
同样的步骤,薛令瑜做的比刚才更快。
两条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完,薛令瑜垂着头就去扒青萝的衣服,可是双手刚落在青萝的衣襟前,青萝便伸手抓住了她。
“别。”青萝声音微颤,她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
“你要是不想我帮你,那我去喊铃萝。”薛令瑜吸着鼻子退后,可是始终不敢抬起头看青萝。
“叫她做什么?”青萝问。
“你跟她关系是要更好一些的,我知道。”薛令瑜说。
“还在哭?”青萝又问。
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她坐在床上。
薛令瑜耷拉着肩膀,一向古灵精怪的少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灵气,“没有。”
薛令瑜知道自己这样哭很没出息,所以才不想被青萝看见。
她知道青萝没有错,她气的是自己。
但这些话跟青萝说不出口。
薛令瑜只能忍着,可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尤其看到青萝身上那么多伤口时。
“为何要哭?”青萝往前挪了半步,岔开的双腿将薛令瑜圈在中间。
薛令瑜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嘴硬但委屈。
“若是我不处理伤口让你难过,那我处理便是。”青萝眉心微蹙。
做这个决定有些艰难,但看着薛令瑜在她面前哭,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很是难受。
总归也不是要她命的事。
青萝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解开腰带,将衣襟褪下。
她身上穿的黑色里衣已然有血渗出,泅湿了一小块。
青萝不穿肚兜,无相门所有的女杀手从发育开始,都会在胸上裹紧白布,为了行动方便,也为了混淆男女身份。
她的上半身只余下裹胸的白布,其他露出来的地方都布满了错落的伤痕。
有的她撒了药粉,有的她够不到,也就没管。
可是薛令瑜一直不看她。
青萝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膀都快要碰到薛令瑜的手臂。
“再不帮我上药,恐怕就要风寒了。”青萝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薛令瑜这才抬头看过来,眼里全是水雾,只要说话,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
像是风吹过的落花。
“别哭。”青萝轻叹了口气:“你要怎样做,都依你。”
薛令瑜没想到青萝身上有这么多伤口,几乎是新伤叠着旧伤。
她的腰腹很有力量,看上去块垒分明,可那些块垒上,全是斑驳的伤口。
薛令瑜根本不敢想,从小破块皮都会红眼的自己要是受这么多伤该有多痛,可青萝竟然说她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
薛令瑜含着泪给青萝处理完所有的伤口,然后小心翼翼给她穿好上衣。
“怎地还在哭?”青萝不会安慰人,只担心薛令瑜这样一直哭下去,怕是要把眼睛都要哭瞎了。
“我哭我的。”薛令瑜别扭地转过脸,“与你何干?”
青萝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前听铃萝讲,杀手这行做久了,也便没有了心。
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懂真情假意,更没有对生命的敬畏。
所以铃萝才会常往那热闹的地方钻,茶馆青楼,听人家说说那些热闹的事。
好提醒自己,这才算活着。
青萝当时想,她很早的时候就没有心了。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有人因为她受伤而哭得这么伤心,为这么点伤口而哭了这么久。
就连她和铃萝,平日里见对方受伤也不过是一句问询。
知道对方没死就够了。
如今见薛令瑜在她面前哭,青萝的心竟慌乱到不似自己的,温声道:“你在为我哭,怎能与我无关?”
薛令瑜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说完以后便有些后悔。
再听青萝说这话,抬起头看过去,一瘪嘴竟是哭腔。
她蹲下来,脑袋搭在青萝腿上,“若是你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的,青萝。
早知,我便不那样自以为是,让你去取黄泉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