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霞村的习俗是出殡时，要抬着棺材在村中绕一圈，然后路过村口的槐树，再送到坟地去。村中人若与这已逝之人交好，或是可怜这人，便会在棺材路过自家时加入送葬的队伍，然后随几把纸钱。

但显然葛旬并没什么人缘，葛家人抬着棺材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几乎家家都是闭门不出，偶尔有几户开了门，人们也只是坐在屋中冷眼旁观，到槐树下的时候，依然还是这么些人。

尽管早已知道原因，姬於越难免还是有点嘘唏。

送葬的队伍到了坟地，将棺材先放在了一旁，有几个汉子拿起铲子挖土，剩下的人就挨个上去看葛旬最后一眼，然后给他上三炷香。

葛氏自家人上完香后，就轮到江守拙。他今日穿的一袭白布衫，并没束发，而是用布巾将头发拢了起来。线香飘起青烟，那张绷紧的脸少了几分温雅，多了肃穆，兴许是因为他没有笑，看起来有些深沉。

江守拙祭拜完后就站到了一位泪流不止的老妇人旁，方才他们已知道那是葛旬的老母。其他人上香时，他就低着头对老妇人说话，比葛村正看起来更像葛旬的亲人。

姬於越路过那二人身边，听见了江守拙的低语：“……不必担心，您是葛旬的母亲，村正又是他堂兄，你们住在一处，他必然会照顾您的。若您觉得家里冷清，平日里我也会多来走动。”

听了他这话，葛旬老母的泪流得更疾，一双鸡爪似的手紧紧地抓着江守拙，想说些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张开嘴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吼。

即便那葛旬再是个混蛋，也没人在见了他的老母后会不动容。他看得不忍心，劝道：“婶子，人死如灯灭，咱们活着的人总要把日子过下去的，别太伤心了。”

他的手稳稳搀住了黑瘦的老妇，低垂的眉眼中盛着真情实意的悲恸，被老妇人这一哭惹得也红了眼眶。

柳七上完香，三人终于又凑到了一块。

柳大夫看着江守拙，很低地“啧”了一声：“我一直觉得江氏有问题，但他这副样子实在是……你说若是真的，谁还忍心怀疑他是杀人凶手；若是假的，他演得未免也太好了，凶手实在没必要费工夫去善待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妇人。”

陆孚青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问：“葛旬的尸身如何？”

说起正事，柳七瞬间收起了多余的情绪，小声道：“他的面色较常人更灰更白，收殓的人为了遮掩，故意给他抹了厚厚的胡粉，但却只在脸上下了功夫，脖颈与双手处还有青红的尸斑，真正的心疾不是这样，显然是中了毒。”

“能看出中了什么毒吗？”

柳七摇了摇头：“世间百草千奇百怪，我心里只有个大致的猜测，但在我所知之外仍有不少秘方，我无法确定。”

“不打紧。”姬於越也放低了声音，“此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至少不会是野芹与毒芹不分的人。村中谁通医理，兴许可以去打听一二。”

“这简单，我拎着药箱说去收药材，挨家挨户问过去。即便有人想要对我撒谎，除非他能瞒过全村人，否则在这么大点的村子里，大家互相作证，他也是捂不住的。”

陆孚青点头：“这两日柳七就去探问这事，我们再去别处查一查。”

姬於越皱了皱眉：“方才我听到抬棺人闲聊，提到朱傩那日孔山夫妇并未参与，他二人朱傩前一日就驾着牛车到昌犁赶集去了，朱傩当天傍晚才回来，许多人都见到了。”

柳七挑了挑眉：“那他们就没机会在朱傩前下毒了。”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不同毒药也有差别，有些毒见血封喉，另一些却需要处心积虑地下药，大概只有至亲和好友有这样的机会。但若是后者，下毒之人就不是略通医理了，他甚至能算准发作的时辰，确保葛旬死在这场辟邪的朱傩里。”

几人一时沉寂下来，姬於越忽道：“兴许他们死于不同人之手。”

陆孚青眨了一下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接着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黄徵、马韵珍和葛旬之死是同一伙人所为，而这一伙人就是我们要找的沮戎细作。但细想下来，这三件案子的手法都不尽相同，眼下我们最多只能确认马氏生前见过持有这个图腾的人。”

陆孚青道：“既如此，不如从头捋一捋：沮戎的细作叛逃，沮戎人当然不可能放过他们，便派了人来灭口，不知为何被马氏撞见了。但显然，现在这些来灭口的人已失去了踪迹，最后只送出了鬼羽花和‘一对夫妻’的消息，马氏也被害。我们派去容安的人打听到了这个消息，然后，薛家在昌犁的药铺给主家送来了鬼羽花，我们来到了这里。

“薛氏药铺有鬼羽花的缘由尚且存疑，此事我找了旁人去查，暂时不必理会。阿越，若你是叛逃之人，你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说：“我会尽可能地隐藏自己，避免引人注目，不大可能连杀三人，引得村中议论纷纷。”她犹豫了一下，“若此前已有人来灭口，还找到了此处，我不可能仍停留在此地。”

“大部分人都会如此。”陆孚青点点头，“但我旁敲侧击地问过蒋氏，又找别人打听了，自去岁到如今，翠霞村中没有人离开。兴许这两名叛逃者是在守株待兔，兴许他们觉得灯下黑也是一个好选择，不论如何，他们都还在这里。”

柳七疑道：“蒋婆婆不是说那院子里常有住客么？会不会他们只在此处住了一阵便离开了？”

“这一点我也和蒋氏确认过，自黄徵坠崖到如今，除了我们，没有人在她这里住了超过五日。单论马氏发疯病到溺毙，就绝不止五日。”

陆孚青话说到一半，忽地止住，因为陪在葛母身边的江守拙直起了身，直直朝他们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