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送粮草只是个由头，父王想要我去北疆，究其本意，一是为振奋士气，二则是为了教我见识见识军营情景，磨砺秉性。

王兄恐怕是不愿让我深入军营与那些将士有过分密切的交往，好阻断我羽翼的伸展。

“我尚在襁褓时便被送往北国，饮冰啜雪皆为平常。”他微微侧身，长睫低垂，留给我一道傲慢的余光，“小公子，你如何与我比较？”

我默默攥紧了马脖子上的鬃毛，气极反笑，“好啊，我答应你，可王兄别忘了，冬月还有你的成婚大典。要是父王体恤你新婚燕尔，执意派我去北疆，那便是王命不可违。”

“你只需想好托辞，余下便是我的事。”

他似乎颇有自信。

我不屑的轻哼被马蹄声掩盖。

然而马匹没走几步，我脑海中又蓦然蹿过另一念头，有些不敢置信道：“你……不会是想以此借口来逃婚罢？”

承暻没回答。于是我知道自己猜中了。

“你究竟对人家有何偏见？”

我还是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模棱答道：“只怕是人家心中有偏见……”

我还想弄清究竟，却被身后突然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打断——

“二位公子！”

沉厚的嗓音令我浑身一惊。

是彭裕。

我回过头，看见他匆匆赶来，马背两侧各挂了只野鹿的尸首。

一旁的王兄却微不可闻地叹了句：“呵，真巧啊……”

彭裕在我们面前勒马停下，略微皱眉，视线快速扫过我与王兄，随后落在还淌着血的野狼身上，郑重抱拳道：“末将方才隐约听闻狼嚎，不曾及时赶到，幸好二位公子身手默契，才能围剿了这畜生！”

我有些窘迫地解释，被受惊的马掀翻在地，又险些被狼吃掉的是我，王兄才是拥有这战利品的人。

“没能护好公子，是末将疏忽。待归去以后，彭某自会领罪！”彭裕下马向我躬身赔罪，又向王兄道，“请让彭某将功抵过，护送小公子下山回营！”

“无妨，我正好回去一并将猎物置于营地。彭将军且去助王上一臂之力罢，告辞。”

王兄说完便扯了扯缰绳，转身继续前行。

我坐在马背上，垂眼看向王兄，不知他为何拒绝了彭裕的请求，而执意亲自送我下山。

这匹马如今载着的是我，难道他要凭自己一双腿走下崎岖山路？

不，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回去。

彭裕还在我们后面。而此时的王兄，俨然已成了他的猎物。

我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见彭裕正缓缓拉开弓，锐利的箭镞似已将王兄的背影锁定……

“停下！”

我听见自己慌乱的声音。

来不及细想，自己将会错过一个怎样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更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悔恨那枚箭没能刺破王兄的胸膛将他鲜活跳动的心一分为二。

身体已先行做出了决定。

我将那匹死去的狼的尸首推下马背，对不明所以抬头看着我的王兄命令道：“上来！”

“你就这么把我的猎物丢下了？”

他挑眉，语气里有不满之意。

“你要将位置让给一具尸体，还是自己上来坐着？”

我咬着牙暗暗发誓，若王兄还是不识好歹，我也便不再心软而彻底将他的生死交予天意——

可他终归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将手撑在了鞍边，一个利落地蹬跃便上了马。

这是第一次，我与他靠得越近，心就越安定。

我们贴得那么紧，彭裕必不敢放箭。

那枚箭若要经过王兄的身体，必然也会贯穿我。

我不想现在就让王兄死，并非出于可笑的同情，只是因为他也救过我一回，我不想欠他这份情罢了。

我装作回头看承暻，实则心有余悸地查探不远处彭裕的动静：他果然放下了手中弓箭，兀自骑马立于原处，似乎正为我飘忽不定的举动而失望。

“看路。”

王兄贴着我的耳朵说道，令我一个激灵绷紧了身子目视前方。

手心里被塞入了粗糙的缰绳，它的一部分属于我，一部分属于王兄。

不及我松开，承暻的声音又幽幽响起：“此马本是西地山原进贡，飞檐走壁惯了，性子极烈——你要不要试试？”

“那也得改日再试。”我劝他收起这危险的念头，“此山路途非一般崎岖，它又载了两人，纵使是良驹，亦有失蹄时。”

王兄不吭声，像是嫌没劲。

可他攥着缰绳的手忽而一扬，原本缓速行走的马顷刻便如得了赦免令一般，在山路上飞奔起来。

“你疯了？！”

颠簸之中，我分不清是自己紧紧靠在了他怀里，还是他紧紧贴在了我的后背。

“抓紧，别怕。”

风声呼啸擦过耳尖，马蹄触地又腾空，沙石飞扬树影层叠皆在眼前一闪而过，万物都在震颤着将要崩塌。

唯独王兄的声音，沉稳地压住我坠在半空的心。

除了相信他，我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