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面正撩着衣摆要下车，余光瞥见一只手伸过来，以为是车夫来扶我，自然便搭了上去。

待我站定后抬眼，才发觉自己扶住的是连渊的手腕。

我将手缩回衣袖里，假装无事发生。

“殿下请回。”

说完，我径直向前走去。

天与地连成茫茫一片，长风卷雪，令人心境也变得辽阔。王宫的四方朱墙常年把天压得窄小，我久居其中，竟忘了旷野是何等自在的模样。

四下寂静不见人影，不知连渊会派谁暗中跟从我。不过无论何人都不会知道，我来此地的真正用意。

西山石阶铺漫长，沿途冰雪夹道，林间尽是雾凇，风起时便有万千细碎冰晶自枝梢簌簌抖落。

走了一段路后，我钻入山径旁的林中，凭借记忆去寻找母亲的葬身之处。

当初那宫人没有骗我，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流，我看见坡边有棵枯树，树桩下白雪覆盖着隐约隆起的土包。

那方土地之下，或许就埋着我的母亲。

脚步愈靠近愈显得艰难，刺骨寒风在我耳边叫嚣着不要去见她，拼命将我向后拉。

我的呼吸凝滞在胸膛之中，好像长眠在冻土之下的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而此时我正在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坟墓。

可待走近，眼前景象骤然击碎所有念想：简陋的坟冢早已被掘开，土堆塌陷残破，断裂的棺椁横在荒雪之中，破败而不堪入目。

我心口发紧，探头往棺内望去——

刹那间，棺中黑影轰然惊起，一群野鸦嘶鸣着冲出来。

这荒朽棺木竟早已成了野禽巢穴！

我清晰地看见为首的一只黑鸦张开硕大翅羽，双目赤红如血，尖利的喙如镰刀向我砍来，而浑身被恐惧灌满的我钉在了原处，只能伸手胡乱挡在身前，将脸埋进广袖中。

鸦群聒噪的啼鸣炸开在耳畔，翅风裹挟着腐土腥气，密密麻麻的黑影轮番俯冲，撞得我不由自主后退。

混乱中我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忽然踩空一步，身子就要向旁边倒去——

但有人托住了我的腰，掌心沉稳有力，稳稳将下坠的我揽回。

而方才团团将我围住的鸦群似乎退散了些，让我得以看清当下情形：

连渊将我牢牢护在身后，一把扯下身上厚重大氅，扬臂奋力挥扫驱赶鸦群。尖利鸦爪在他手背划开血痕，鲜血随着他挥甩之举溅落白雪之上，如点点艳梅盛放在我眼底。

是他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承暻！你……”

脱口而出的名字，让我自己都恍惚了记忆。

挡在我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王兄，还是害得我国破家亡的凶手？

直至将狂乱鸦群逼散，他才回身望向我，眼中狠厉尚未消散。

我被他的杀意吓得后退了几步，他才突然醒悟过来，忙将手里驱散了鸦群的那件名贵狐氅丢到一旁，上前紧紧抱住我，絮絮安慰着：“别怕承昼，不过是些鸟而已，已经被赶跑了，你不会再受伤了……”

“我母亲的尸身被它们吃了。”

我说。

抱着我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而我已不在乎他该不该知晓这件事，只兀自喃喃道：

“她不得超生了，将会永远留在世间，做只孤魂野鬼……”

话语淹没在风声中，呜咽却难以抑制地冲出我的喉咙，越来越强烈，直至成为放肆的哭嚎，回响在白茫茫的林间。

而他轻拍着我的后背，任雪渐渐漫过了我们肩头……

我们回到宫中时天色已暗淡，由顺早早就等在殿前，待我们走近后看清我俩凌乱的模样，不免惊讶：“殿下、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低着头掩饰哭红的眼，默不作声地先一步迈进了寝殿，又听见身后的连渊吩咐由顺：“去拿些跌打药来。”

我将身上被鸟爪划破的氅衣脱下，跟进来的连渊顺手就接过去放在一旁。

我盯着他手背上干涸的血痕，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甚么。

连渊正蹲在地上拨弄炉中的炭火，由顺端着药和水盆快步走进来，急切地问我：“公子哪里受了伤？小人为您擦药——”

我说：“我没事，是殷王殿下的手被划破了。”

由顺怔了怔，看向站起身来的连渊，这才发觉他手上的血痕，登时紧张起来：“殿下是被刺藤划伤了么？若不将树刺拔出，嵌在血肉里只怕会溃烂……”

“鸟抓的，”连渊打断他，“你再啰嗦，伤口就长好了。”

“小人这就为殿下上药！”

这时，我轻咳一声，走近由顺身边：“我来罢。”

面前两人同时扭头看向我，都没听明白话似的。

我被他们盯得脸颊忽然一热，垂眼从由顺端着的盘上取了帕子打湿，伸出另一只手去将连渊的衣袖扯过来，替他拭净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