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雪轻摆了下手。
一旁的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身体,隔着鬼面看不清他神情,但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将衣袖向下拉了拉。
玄阴教整齐划一的跳下山崖,只剩长风守着墨尘留在最后。
墨尘眼神晦涩不明,似是在留恋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那个看似娇柔实则刚强的身影——
见双方暂时停下,苏念顿时挣脱了慕岚的看顾,朝夜辰飞奔而去。
“胡闹!你个死孩子!”苏念边骂边从云清玄手中抢过衣衫,用力按压在夜辰伤口上,见夜辰还想张口说话,她又是劈头盖脸一阵痛骂:“你知不知道那箭有多锋利?你拔出来等于对伤口进行了二次伤害!你懂不懂贯穿伤有多可怕!会死人的!”
夜辰头上冷汗涔涔,却还是强撑着道:“不懂。”
“你给我闭嘴!”苏念大怒,“你现在给我屏气凝神,运转内力维持住心脉!给我保持清醒,我不让你睡你不准睡!慕岚来按住他的伤口!用力!”
“我在崖下安排了人手,阿玄,你去告诉门主......”夜辰每说一句话就有血沫从鼻腔口腔中喷涌而出。
“别说话!”苏念大声呵斥。
“师兄你把他衣服脱了!我的银针呢?把我的银针拿来!我要给他缝合伤口!墨......”
她忽然一噎,身后有一道视线凉凉地刺在她后颈,她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
墨尘站在崖边,身上遍布伤痕血口,身姿却依旧挺拔。
他墨色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脸颊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薄唇苍白,轻轻抿在一起,嘴角自然垂落,一双眸子里情绪万分复杂,但那情绪转瞬即逝,苏念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眨了一下眼。
明明相隔数十丈之远,明明隔着飞沙走石,但苏念却看得如此清晰,好像两个人正面对面,就像在浣溪镇时、在流浪路上,像无数个朝夕相处的平淡瞬间那样。
苏念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他嘴唇翕动,一字一句的说着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
是,你骗我,你是魔教的少主,而我是正教的医女,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
可我也骗了你。苏念心说,我执意要来般若山,就是为了寻求正教庇护,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心善,是因为你看起来很有钱而已。
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余毒未清,我想尽力救你。
所以你能不能别走。苏念在心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别走。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方才被墨尘放在她领口的那东西被她藏进了胸前,隔着衣襟却依旧刺得她心口生疼。她隔着衣衫将那东西握在手心,那是一角红酸枝木的残片。
是《医典》对不对?你把《医典》藏在了客栈对不对?
你早就猜到天机门会布置阵法留住你我,担心《医典》落进天机门手里,所以故意在离开客栈前把它藏在了那里,对不对?
苏念悲哀地想着,所以你早就想把我推进正教,你想让我留在天机门,哪怕代价是你我永不相见,下次见面时便是你死我活、正邪不两立。
“阿念!”
苏念忽然身上一凉,眼前朦胧的雾气忽然聚散成形,药王谷离去的师兄弟姐妹们似乎围绕在夜辰身侧。她看到师父弯腰看着夜辰鲜血淋漓的伤口,眉头紧锁,两指搭上夜辰脉搏。
“你要扔下你的病人,去找他吗?阿念?”
“你要抛弃药王谷的血仇,抛下药王谷所有的师兄弟姐妹们,去找他吗?”
“你要让云清玄独自一人守在夜辰身侧,而你要卑微的、摇尾乞怜的,去哀求他留下吗?”
你明知他不可能留下!
苏念如梦初醒,银牙紧咬,她重重地转回头来,心中的悲哀、惊惧、仓惶、迷茫通通化为她如今双手上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要行医救人!
她能做的只有行医救人!
“慕岚呢?让他去取我的银针来!其他人别只顾着看,都过来帮忙!把他抬进堂中去!让他平躺着不要扯到伤口!医师呢?!你们天机门的医师在哪里?药房在哪里?!给我把性子最烈的药都取来!快!”
天色渐暗,玄色的衣角闪过,带着满身血污泥泞,义无反顾地跃下山崖。
烛火莹莹,洁白的长袍跪地,带着满身血污泥泞,坚定不移地守在身侧。
一明一暗。
一正一邪。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