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拙何解?”
“大概是......笨拙愚钝的意思?”小苏念绞着手,“阿瑶就总说我是个榆木脑袋,又笨又蠢,什么都学不会......”
云知意点点头,道:“那守字何解?”
“守?”小苏念眨眨眼,“难不成还要心甘情愿地当个笨蛋吗?”
“谬也。”云知意敲敲桌子,“江湖宗门,多以技高为荣,以名为盛。当今正魔七派,除了药王谷,哪个不是凭武立身?既然如此,为什么药王谷能在江湖中享有一席之地,能跻身正教四大派之一?你想过没有?”
小苏念低声道:“也许是云师父名气大......”
“错!这身名气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也是药王谷最不需要的!”云知意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声长叹。
苏念看着他的模样,像是有万千心事压在肩头,但当时药王谷中竟然没有人察觉。
“医道与江湖其他门派决然不同,武功是为‘破’,医道是为‘守’。不但要守仁、守戒,更要守道、守拙。不为江湖浮华迷惑,不为名利枷锁所困。”
“医道并不适合太聪慧的弟子。”他继续道,“聪明反被聪明误,锋芒毕露必然会招来祸事。”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仔细瞧了瞧小苏念。
“甘于平淡,不涉纷争,藏起锋芒,唯记仁心。如此方可归真,归真方可化万般戾气。这便是医道。”
小苏念懵懂地听着。这些道理对她来讲显然太复杂了些,她此时连字都认不全,哪里听得懂什么守拙守道的。
然而,在窗外静静看着这一切的苏念却忽然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了秦鹤年死前的那段话——
药与毒本就是一体。
对这句话的理解她只停留在表面,当时她只能想到,这是因为药王谷的《医典》是来自于毒影宫的《百草毒经》。
然而换个角度思考,因为师祖云蘅以及药王谷的一众弟子们一心向善,只为悬壶济世,《百草毒经》反而成了能治病救人的《医典》。
二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心”罢了。
四周的景象在刹那间离她远去,失重感将她包围,灰雾弥漫下,她听到了那声遥远的,来自她所熟知的那个人的呼唤:
“阿念,你后悔了吗?”
她大喊道:“不,我不后悔,师父,你在哪里?——”
她从灰雾中掉落在地,远方的山头上有骄阳升起,一条河流横亘在她与那人的背影之间。
苏念奋力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那个身影大喊:“师父!”
云知意缓慢地转过身来,他的头发不知在何时已经全白了,下巴上的胡须几乎已经快要垂落到腰间,他身形佝偻,足像一位耄耋老人。
“阿念,你做得很好,很好。”他温柔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现在,你明白戒律其十的意思了么?”
苏念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向前狂奔着,但那条河宛若天堑,将她和云知意隔开。她的两条腿像是扎在泥潭之中,任凭她如何卖力也无法挪动分毫。
她哭喊道:“师父,你早就选中我了是么?你早就想好若你遭遇不测......”
云知意并不应答她,只是微笑道:“阿念,大智若愚,待你回去,其意自会显现。”
“师父!你要去哪里?”
“赎罪。”云知意淡淡道,“我身上背负着青蘅谷千千万万人的性命,罪孽深重我需得慢慢偿还,你回去罢!”
“师父!”苏念哭喊道,她摔在地上,但脚下的花草像是长出了手脚,将她牢牢缠住。
她寸步难行,只能眼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形渐行渐远。
“师父!”
云知意慢慢地走远了,罪孽压弯了他的脊背。他背着手,身上像有千斤重,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步子,向远方走远了。
他没有回头。
这条不知名的河流将她与云知意分离,她的意识恍惚,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忽远忽近。灰雾向两旁散开,有一只手将她从泥潭中捞起。
她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念!”
“苏念!你醒醒!”
夹杂着冰渣与雪花的寒气瞬间涌入肺部,她感觉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被割裂的剧痛,紧接着是一阵耳鸣,像是有一千只蚊虫围着她疯叫。她用力皱了皱眉,忽然感觉喉头一甜——
“咳咳——咳咳咳————”
她一个翻身滚落在地,剧烈的咳嗽拉扯得她浑身抽痛,从喉咙里喷出点点血沫。
“太好了,你醒了!”
她懵懵懂懂地被人拉扯起来,眼前的重影慢慢合而唯一。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额头上,她十分费力地抬起手擦了擦。
那个狼狈的少年正红着眼眶,一身贵重的玄色衣襟破破烂烂,两只颤抖着的手臂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拥住。
他抱的是那么紧,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像落在地上的雪花那样消失了。
苏念被他这样勒着,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刚想抬手推开他,却感觉到他的肩膀正轻轻耸动着,双臂抖得是那样厉害。
她阖上眼,将下颌轻轻靠在他肩头,沉香木气息飘进她肺里,她有些贪婪地吮吸着。
然后她吃力地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