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着脸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流下,酥酥麻麻的,像是她的错觉。
但这错觉转瞬即逝,她抬起头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剩下冲天的火光和遮天蔽日的浓烟。
花拾月心想,自己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是超凡脱俗的圣女,也一直以长姐的身份出现在花弄影面前。但实际上,她和花弄影一母同胞,她只是比她早出生几秒而已。
可花弄影却从不质疑她的地位,用花弄影的话来说,她天生就是要做姐姐的命,她更庄重、优雅、知性,天生就带着长姐的姿态。无论她吩咐什么,花弄影都把她的话当作世间的最真切的真理来对待。
但一直把她当作真理的花弄影,为什么会就这样死在大火中呢?
花拾月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疑惑。
花弄影真的没有怨恨自己吗?
她的视线穿过在场无数挣扎的少年少女,穿过滚滚黑色的浓烟,停留在那个燃烧的只剩下骨架的楼阁上。
听雪楼整体都是围绕着那棵巨大的榆木而建,在大火中早就不剩下什么。但有一样,是大火无论如何也无法烧尽的。
花拾月怔怔看着远处那座石像,霜月君石头做的脸上划满了刀痕,冰面塌陷,她的神像几乎被湖水淹没,只剩下一颗头颅露在水面。
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无数灵魂的哀嚎,在空中与花拾月的相撞。
猩红的湖水染红了她的面颊,可她的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晃得花拾月睁不开眼睛。
从花拾月的角度看去,那就像是一滴泪。
她腿脚一软,就像过去几十年中无数次清早做过的事情那样,望着霜月君的神像跪倒在地。
冷冽的罡风忽而乍起,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她看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携着罡风朝她冲来,漫天的雪花刮在她脸上,刻得她面颊生疼。在霜月君的注视之下,在她那滴红色的眼泪之下,狂风带着闪烁的墨绿色彩直奔她而来!
那把被她劈断了的剑此时焕发着难以言说的寒芒,在冷冷月色下显得竟然有些瘆人。
那把剑离她愈发近了,罡风甚至将她的脸侧刮破,渗出了血珠。
在霜月君冷冷地注视之下,这把剑破开她面前飞扬的雪花,剑指她的眉心。
......
霜月君,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弟子吗?
你是不是认为女子就该卑微地活着,就该作为男人的附庸,就该在以男子为尊的武林中苟延残喘?
花拾月静静地想着,无数命丧于此的英灵一一在她眼前浮现,最终出现的是花弄影的脸,与她一模一样的那张俏脸上,划满了伤痕,鲜血淋漓。
她不再犹豫了。
剑刃指向她的眉心,几乎快要触及她的皮肤,但她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指腹上早就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的指尖无比精准地架在眉心之前,被罡风席卷而起的漫天雪花化作绕指柔,轻飘飘地从半空落下。
玉碎剑带起的狂风巨浪,就这样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
风平浪静,毫发无伤。
楚惊寒扪心自问,自己已经尽力了。
因为慕容织的一番话,他的内心少有的动摇了。生平第一次,他开始质疑自己这些年来追求的道义、心法,究竟是什么东西。
武林、江湖,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果说正教的领袖,武林的魁首只是个像萧玉衡这样的人的话,他想不出武林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这些正派与魔教之间的争夺又有什么意义。
毕竟,连凌霄一剑萧玉衡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罢了。
而自己竟然在萧玉衡手下做了这么久的事,在这期间,他不知自己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地害过江湖上的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做过的事究竟是错是对。
他心中的信念就像萧玉衡在他心中的形象一样,崩塌成齑粉了。
但他又不得不站起来,不得不为了护着身后的师兄弟姐妹们而拿起手中的剑,哪怕它已经折断,但他到底是凌云剑宗的弟子。
萧玉衡是将他养大的恩师。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再也用不出凌霄一剑。
慕容织的话还响彻在他的脑海中。崇正、勤修、守义、戒私。凌云剑宗八字箴言,他真的做到了么?他还能做到么?
在他拼尽全力刺向花拾月的那一刻,他心中想着的不是天下苍生,他想的是凌云剑宗,是萧玉衡,是千千万万躲在他身后的同门。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幽幽鬼火的双眼。
花拾月的眼中没有任何迟疑,他能读出的只有愤怒和摧毁一切的决心。那是令他感到彻骨寒冷的杀意,她是平静的、虔诚的,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没有任何愧疚。
仅仅两根柔软的手指便招架住了楚惊寒拼命用出的一剑,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对凌云剑宗心法的嘲讽。
“楚惊寒!”
忽然一声如平地惊雷,楚惊寒浑身一震,这声将他从无限的自责和困惑中拉出来,苏念用尽全力喊出这一声。
她身上沾满了血污,就连脸上也不例外。她跪在冰面上,墨尘倒在她怀中,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没有谁比她还狼狈了,自从在浣溪镇捡到墨尘开始,江湖上一桩桩一件件事便缠了上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浑然不曾习武的女子,被裹挟在这些势力之中,连自保都困难。
可她目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你想想唐婉,想想她托付给你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