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致的应酬,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各式各样的邀请往来,也不再局限于正式的聚会场合。
包括一些退朝后去河中楼船上听歌吃宴席,或是去商业繁华的中心地段上一座小楼听歌伎唱歌乐伎弹琴,哪怕是被邀请到三品大官宅子里看斗蛐蛐,被二品大官邀请去听他家养的乐团新出的词牌。
种种种种,不一而同。
周行致看来是真正地在这名利官场里沉浮起来了,游得相当恣意。
他也很少再回家吃晚饭。
那个内城角落里的大宅,常常只在深夜才迎回它的主人,那主人往往也一身酒气,直入最大最舒适的那间房间,躺在床上,蹬掉鞋子完事。
第二日,自有婢女给他准备好洗浴的热水。
是的,应酬换衣服并不需要回家,精明的官员们都会准备好衣箱子放在马车上,只要朝约好的朋友打一声招呼,登车换个几分钟,就能焕然一新地赴宴了。
偶尔休沐,周行致也忙着参加各种踏青、诗会、郊游登楼……
家,再也不是骏马的羁绊。
他放肆地驰骋着,像在宽阔无际的大草原上徜徉。
…
下午时分,天正热,宅子里和平素一样安静。
家仆们这个时段都没活干,聚在院子边上的阴凉地里往太阳地里看。
因为林青正在院中舞剑。
南都的武学,典藏有不少,却无人关注,乃至军部还会定期贱卖。
林青第一次见到时,却视若珍宝,统统派人购回。
他有预感,南朝的丰厚底蕴,能让他的冷兵器掌握更上一层楼。
剑出如凌厉雪片,旋转飞翔,时而如苍鹰掠过的刹那,时而如虎狼锋利的咬合,灵活的舞动间似乎包含了这天下各式各样杂而不精的武术,却又浑然如同一个整体,攻守兼备,精炼得只剩下纯粹的进攻——防守——打断——反击的杀人组合。
没那么花哨,却矫健有力,内含至理,能无声无息地勾住路过的人的视线。
伸长脖子的家仆们就是放弃了抵抗的那些路人。
哪怕是光注意着林青上身的肌肉鼓动变化,也能让那些汉子瞪大眼睛看得入迷。
力与美的完美结合,看过了一次,就能让他们曾经沧海难为水,再也不想在勾栏里为那些耍剑花的武伎掏铜板。
今天,似乎要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家仆们发现林青的剑越舞越快,快到了肉眼难辨的银光闪烁后,又重重一沉,越来越缓慢,仿佛无锋重剑在劈砍。
就在灵巧和笨拙的极限转化中,林青默念着心头闪过的种种冷兵器。
融会贯通的领悟只在一瞬之间,而过后就再也不遗忘。
他似乎心有所感,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震动了小半个南都。
啸尽之后,林青浑身热汗,眼角眉梢却都是喜意。
虽然魔方没有提醒,但他感到,自己的冷兵器掌握已经突破了。
“剑奴,毛巾!”
林青刚喊完,就不得不扬手,接住剑奴雀跃的一扔。
“好家伙,”他故意沉下脸,“今天请大家吃饭,我唯独不请你……”
剑奴大惊,跑上去呜呜呜地叫。
“才怪。”林青说完剩下的两个字,低笑着转身。
这小女孩叫得实在太像个小傻子了。
…
奇怪的啸声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惊讶。
在南都,每天都有几件怪事发生,供人们津津乐道,如果还为怪事一惊一乍,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南都人。
这天退朝,周行致被一位四品文官邀请一同去南都最有名的青楼唱馆——玉寒楼。
这座青楼之所以冠绝南国天子之城,正是因为其中那七大名妓,各个身怀绝技而艳丽无双。能够打动青楼歌伎,一直被南国官人才子都视作个人魅力的最高象征之一,尤其是有名有姓的伎子,若能相携入房,当被写成一时佳话。
玉寒楼七大名妓,四位名声稍差,也是南都一流,另三位却是南都顶流。
这七位,至今没有人能得到其一。
那四品文官在与周行致进门时,还打趣道:“周将军如此一表人才,说不定能有所斩获。”
“章兄高抬了。”周行致微笑着回道。
两人谈笑着,官气傍身,如行龙虎之步,那高高在上的自如感,一下子就吸引了青楼里那些女子和妈妈们的视线。
一个妈妈小碎步走上来,堆起笑脸迎接。
“两位官爷请进,奴家为您们准备了尊座。今夜奴这里的七大头牌有两位出来唱词,分别是蝶蝶、金梳儿。”
四品文官却叹了叹气,打开扇子,在扇后朝周行致说了句:“遗憾啊,遗憾啊,那三位顶流却是不爱出场见我们了。”
周行致露出疑惑的神情,仿佛很好奇很想听下去一样,问:“章兄,为何是‘不爱’见我等?”
“周将军莫非真是以为她们的出场是按顺序,轮流来的?”
文官摇着扇子叹气道:“唉,周兄单纯了啊,这南都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看人下菜碟,这听曲儿的地方肯定也是如此啦。”
周行致状似大悟地点点头:“章兄教育的是。”
说话间,他们二人就坐在雅座里了,纱幔拉开,一身金色紧身衣裙的蝶蝶盘起长发,头戴金簪珍珠串,盈盈下拜。进而两位梳妆精致的少女出来为她肩系薄纱轻衣,又走着整齐的小步退下。
奏乐响起,琵琶、笛子穿插,铃儿声或急或徐,蝶蝶便在场中摇摆手臂、腰肢,翩翩舞动。
那金纱薄衣也款款飞起来,轻盈又沉重,丝滑浮动的线条如金色的海浪滚滚在空中。
毫无支点,凭空起飞,便是蝶蝶。
那四品文官看得如痴如醉。
周行致却有些沉沉欲睡。
对他来说,这种得到了也不过涨一点小声名的女人,毫无吸引力可言。
漫长的音乐声渐小,蝶蝶退场,换上那金梳儿,抱着琵琶弹曲子,弹的是《破阵子》,急促处宛若矛枪突刺,缓慢处又似将军坐镇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