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呼吸了两口气,他也没能提起勇气。
只得回身最后给了身高已经与他齐肩的剑奴一个拥抱。
“我今生唯独负你一人。”
话一出口剑奴就泪流不止,回抱着林青肩背的手像是要将他衣袍都扯裂,林青继续和他说:“这几年我写的几个小册子里有行商赚钱的妙计,全都是经过粗略考察的,我走以后你拿着胭脂姐姐送给你的钱去读书,省吃俭用些能过十年……要是考不中秀才就拿上妈妈和我留给你的钱去行商。切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剑奴拼了命埋头安安静静地流泪,林青直起身时,胸前衣襟湿了大片。
林青不忍再看,偏过头去,剑奴把其中一个布包拿起来给他。
“大人,这些是你的衣服,带上走吧,不准穿留在周行致宅里的那些。”
“好。”林青最后答应他,提上布包掂量过重量后转身离开。
剑奴像脱去了灵魂一样站在原地许久。
看到夜色下林青消失在视野中,剑奴才勉强笑了笑,对妈妈说:“阿妈你看,他连那包里装的是不是衣服都不信我。”
“他恐留给你的钱不够。”妈妈劝。
“他却不恐我伤心。”
妈妈也只能沉默了。
…
林青在周行致的宅子里仓促睡了半夜,神思不宁,干脆爬起来拾掇整洁,出门到通宵营业的茶馆里借灯写击鼓后与皇上交流的稿子。
半夜里写到日头起来。
街角小桃花偷摸离开周宅的丽影是唯一的趣味。
他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睡意涌来,点了碗茶趴桌子上歇息。
没过一炷香,对街忽然吵闹,把茶馆里的闲人都纷纷惊出去看热闹。
林青被人群的喧哗声吵醒,一看是周宅的方向出事了忙起身冲过去逮住人就问。
路人还没答,里面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声:“刑部办事,抓捕卖国贼骁勇将军全族——无关人等迅速离开,否则一并关押以嫌犯论处!”
林青正在人群后方,听到这句,忽然有几分六神无主的孤独感。
这是何苦?
刚入狱提醒了周行致不要认输,他却过了没一天就投降了?
周行致,你置我苦心于何地。
他第一次明白自己是何等的无依无靠,穿过再多世界,也只是命运洪流下的飘萍。
后面有人疑惑:“怎么没见传说中那位花魁?”
“你没听到消息?昨天骁勇将军在狱中写休妻书给花魁了。”
“倒不失为一桩大丈夫气概的好事,奈何做了通敌贼!”
“可那书生也没见着啊。”
“没准是逃了,官府还在通缉呢。”
林青本来无心听,这巧合却让他产生不安。
刑部人走时抄家封门,林青赶忙挤入人群中,递银子问了句胭脂和薛湖的去向。
小兵收了银子轻咳着引他到街角:“两个人都不在府中,不过海捕文书已经下了,迟早也混成贱籍和乞丐。”
这就不妙,林青心中已然警铃大作。
“刑部可知……世上有精怪?”
小兵疑惑地看看他印堂:“你没事吧,公子,近年南都风行怪异杂谈,汝勿信也!”
…
南都当日中午的邸报就记录了天子对周行致的定罪,私通外国、豢养贼军为最重,依之判刑满门抄斩,抄没家财充公,两日后斩首。
没有什么时间留给林青了。
林青独身一人坐在茶馆里从下午到深夜。
他不是害怕敲登闻鼓,而是害怕敲鼓后的失败。
击鼓扰圣在南都当朝要先罚杖五十,如果他面圣失败,拖着狼狈之躯恐怕只能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白白听闻菜市口问斩的消息。
周行致已经认输了,一旦他输了,没有人再能救周行致。
邸报中清清楚楚地表明,亲口判决周行致的正是皇上,而击打登闻鼓,他必须在满朝官员的注视下,包括陷害周行致的政敌和自诩清流的言官面前,说服皇上收回成命。
原来林青预计有两成成功率,随着皇帝谕批,连一成也没有了。
“当年共患难,青已不可独活。”
茶馆油灯黯淡,林青默默在奏对排练稿子的末尾写下这行字。
事到如今,他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当今圣上,好大喜功。
如此,唯有另寻奇径,博十不存一之绝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