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捂着流血的眼睛，在黑暗中四处摸索，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琴楼主楼。

琴楼夜晚的生意还在进行，拉曲儿弹唱的女艺男伶在一楼大厅和二楼包厢为客人表演。原身在这些年继承母亲的管理风格，将琴楼定为只谈风花雪月的清雅场合，迎合一些高官贵族的品味，以此抬高琴楼的价位，收取更昂贵的场地费和演出费。

加上琴楼是独立于官场也脱离于江湖的中立组织，不会窥探顾客的秘密，因而许多官场大佬都喜欢选在琴楼包厢开会、密谈。

也怪不得刘希对琴楼如此眼馋，这娱乐场所稍加改造，就是天然的高级情报机构。

林青回到侧门前，看门的小厮一下子没认出他。穿着皱巴巴的太监服、身上到处是摔倒和撞到障碍物弄脏的泥点，紧捂着脸的手中还有殷红鲜血滑落，吓人得很。

“让主管立刻下来。”林青哑着声音，音调似乎隐含着怒火，像极了叱责。

小厮“啊”地震了下身体，急急忙忙地跑进楼。

…

这楼里，谁都知道老板是个性格不稳、阴晴不定的人。好的时候对属下都冷着一张脸，眉头紧皱，从来没有笑意；坏的时候，属下明明没做什么错事，或者稍有不顺心意的地方，就要把身边人从尊严到人格都辱骂一通。

谁都不敢在林瘦玉生气时去触霉头，久而久之，都远远避着老板。

要不是琴楼生意好，薪资高，谁都不想摊上这样一个的老板，饶是现在有这么好的待遇，很多被骂过一次的人嘴上不说，自个在暗地里憎恨老板。

容画眉是其中之一。

他和林瘦玉年纪相仿，比之年轻两岁。

几年前，本是一介抚琴书生的容画眉入京赶考落第，祸不单行，乡里又传来噩耗家里田地尽数被大水冲毁，只能靠亲戚接济艰难度日。

容画眉挑灯三夜，苦思冥想，最终折断笔杆，遗恨离开贫寒子弟唯一能跃过龙门的科举渠道，在京城就地找高薪工作，承担起养活家中老小的责任。

这一找就找到了琴楼，他出身贫苦，会看人眼色，又读过书，善于机变，没过两年林瘦玉就将他提拔到一人之下的主楼主管位置。

但这不是什么好事，作为长相秀美又会唱歌的男伶，他赚的钱比三个分楼主管加起来还要多，做了主管后，以往接待的贵人客源都流失了，还总是要看林瘦玉的脸色，林瘦玉一旦发火，下面的歌伎乐伎可以躲，唯有他躲不了，在离林瘦玉最近的距离被批到狗血淋头。

他本来一个有骨气的书生，难免心生怨言。

小厮哆哆嗦嗦地冲进来转告林瘦玉回到楼底的话，容画眉正在忙着做策划，一听什么事，差点气到头痛。

他心想，这琴楼楼主怎的如此任性，之前也没说过平时要下去迎接他，现在平白无故又多加这种无聊的要求做甚。

容画眉匆匆下楼，小厮畏畏缩缩地缀在他后面。

满腔不快，在看到林青坐在底楼角落椅子上的状态时，转变成被吓得心跳慢了半拍。

这个狼狈落魄、半身尘土半身血的人是老板？

“楼主，您还好吗？”

容画眉走到林青近前，行了一礼。

轻轻柔柔的细语，记忆中的确是主管容画眉独具特色的嗓音，林青内心松了口气，他知道林瘦玉以前控制不住《幽冥决》的气血暴动，对容画眉总是刻薄相待，误会日渐像滚雪球一样增多，最终才会形成一场众叛亲离的雪崩。

幸好穿越过来的时间点，容画眉还对他有最基本的尊敬，以后慢慢改变对方的想法也不难。

林青先道：“旁边还有人没有？我现在眼睛不好使。”

容画眉看了眼陪笑用眼神哀求他莫提及自己的小厮，在心中替其默哀。

“有的，看门的阿华在。”

小厮一个激灵，几乎晕过去。

林青忆起自己方才的语气很容易令人误解。

从皇宫回来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反复回想起苏素心冷漠无情的割眼，情形甚是孤独痛苦。魔功《幽冥决》最为险恶，趁在林青稍纵即逝的薄弱时机攻心，在他心里制造暴躁的情绪。现在林青静坐了一会儿，清愈之心散发的凉意把那股烦躁驱逐了八/九成，他尝试和那种暴躁对抗，掌握自己的语调。

“阿华是吗，刚才有没有被吓到？你先回去吧，这么快帮我叫了容主管下来，做的很好。”

小厮一呆，容画眉的面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等小厮走后，林青才对着容画眉用平淡的语气命令：“把我扶上去，到了房间告诉你，以后我们的琴楼要有大变了。”

容画眉越发怔措。

轻轻抬起林青的右手小臂，扶着林青站起来，他想到最符合礼仪又不至于疏远的姿势，是扶着林青的臂弯，将另一只手与林青右手相握，稍稍在右方超前半个身位，牵引着林青往楼上走。

这一段路不过是从一楼爬楼梯到五楼，两个人却走了十分钟。

林青凭借着武人的体质强忍眼部的疼痛，却还是不习惯被搀扶的姿势，屡屡踏空楼梯，容画眉每一次都飞快侧身护在他前面。

有那么几次，他即将摔进容画眉怀里，但都靠良好的平衡性及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