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下,林青动了动,全场陡然屏息。
然而他只是换了条腿搭在上面。
“臣确实有想法要坦白。”
“治大国如烹小鲜,切腐肉切的太快,难免失去多余的好肉。庆典结束,国威昌盛,正是我国民心凝聚,急需用人的时候。”
“陛下不如暂缓刚才那些罪臣的处置,将罪名告知家眷,让留在封地的亲属将事情处理好,将功补过,带投名状来王城,保释狱中亲人。如此恩威并下,好让时局稳定,有人心可用。”
洛伦佐万万没想到林青会说这些话,大吃一惊,猛然转头上下打量。
【正义】费加罗坐在他们的对侧,从最开始,这位白发男子的眉头就是紧锁难安的,此刻他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太阳和愚人藏在衣兜里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卡萨诺瓦则发出重重的冷哼,用鹰隼般的目光频频督促伊利亚三世。
宝座上的威严皇帝肩膀一松一沉,忽然好像更衰老了,他抬起树皮般褶皱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扶手。
“拿下。”
洛伦佐摒弃无用的思考,手指触牌的位置呼地爆发夺目金光,【愚人】牌飞出,在空气中变淡消融,融入了他的身体。凭空浮现了许多海浪、歌声和小动物的虚影,围绕着这位行政官的周身,奔流不息。
欢乐颂的诗歌和曲调随着他的出手奔涌流泻,化作光织造的咒文丝带。
洛伦佐的手轻轻下按在林青的左肩上。
右边,亚瑟眼含歉疚,从口袋里拿起两只装满金色液体的玻璃瓶,举高托过头顶,瓶子就像真正的太阳,突然爆开,形成一个庞大的魔法阵,五彩斑斓的日光自阵法里烟花般倾洒,化作圣洁的至高之泉冲向林青,将后者团团环绕。
流动的多彩泉水仿佛清澈跃动的小溪,在环绕间泼洒出亮丽的水花,溅湿了林青面无表情的脸。
超出伊利亚三世预计的是,他的好弟弟并没有反抗。
【恶魔】分明是最擅长正面作战的邪神之牌,就那么被直接拿下了。
大公的神色宁静、冷漠,两道由光明和欢乐组成的禁锢符文交缠在他身躯之外,那张坚毅的脸汗水淋漓,黏着几缕浇湿的黑发,痛苦而脆弱,似乎只要轻轻一推,这个强壮神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皇族就会倒地不起。
【坏了!不能抓他啊!】
世界在艾德里安的脑海中急出了颤音。
【这样是完全不对的!大阿尔卡纳是世界运行的原质,是客观存在的“道”,只能操纵,不能封印!如果操纵不当,或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会让整个元素世界天翻地覆】
【“恶魔”是目前唯一出世的黑暗面大阿尔卡纳,如果没有恶魔大公的主导,黑暗面会立刻失去稳定,沸腾狂乱!完了,这下天下要大乱了,大公不该回王城啊,这个该死的国王满脑子都是权术,根本不念亲情和骑士的旧情!】
艾德里安何尝不急,不过他焦急的原因和世界不太一样,不知不觉间,双眼已经布满水雾,生出了强烈的冲动,想要站出去用【世界】的力量将林青带走。
但那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他也知道,【世界】绝不会同意这时候出去帮忙。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昨晚二人交谈时,长者温暖严厉的勉励犹在耳边,如果艾德里安掌握的真是一张与大局无关的【恋人】,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又如何?可他是一张【世界】,前期无力,只有在关键的后期才能决定胜负、扭转乾坤的大阿尔卡纳。
“大公……”艾德里安不忍卒视,深深低下了头。
一道红毯从厅外一直铺到皇座脚下,这是胜利者踏过的红毯,被无数尸骨和鲜血浸泡而成。
伊利亚三世踩着红毯走下台阶,从林青的内侧兜袋里找出了一张背面漆黑如夜、没有一丝杂色的卡牌,翻到正面,确认了上面诡异精致的羊角恶魔形象。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黑暗侧的卡牌,没想到,其上的华丽质地与光明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难耐激动之情,语气逐渐高昂,当场张开双手宣布:“黑暗,将由莱昂皇室封印,这一刻将被写入史册,是光明占据制高点,百年盛世的开端——”
“当——当——当……”
黑鸦扑棱棱飞过王城上空。
穿越全城的宏大钟声突然开始敲响,打断了皇帝的感言,并且一遍遍地回荡,声波交叠越来越响亮,达到整百下仍未停止,直奔四位数而去。
“这是?”众贵族哗然,他们的疑惑交谈甚至都被钟声掩盖。
角落,刚才还在冷眼旁观的教会代表此时一个个如丧考妣,上前大呼:“陛下,陛下,这是教廷的丧钟——”
“庆祝的钟声只会是百十来次,只有丧钟,去世了多少位教廷成员,就鸣响多少遍,在这种情况下,才有可能突破整百。请您允许我们回去帮忙!”
“去吧!乔瓦尼,也给我备车!”
伊利亚三世的情绪急转直下,变得有些神经质、焦躁不安,他抬脚出去两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
林青已不能支撑坐姿,昏倒在了洛伦佐怀中,失去神牌变回凡人,再也无力承受光明的禁锢。这个曾经最受他宠爱的幺儿,在他的一声令下被剥夺了一切,不知以后还能否重现庆典上那般引人注目的光彩。
我,做错了吗?伊利亚三世的脑中闪过一道迷蒙的光芒,但很快,这丝光也泯灭了。
他紧紧抓着袍内的两张卡牌,手心汗湿,却贪婪地不愿放手。
只有一点奇怪——他手里的【皇帝】牌,总是倒立握着的。
“洛伦,”伊利亚三世交代道,“你将林亲王压入死牢,念他交牌有功,等我回来,再议赏罚。”
洛伦佐抱着怀里的人,优雅地颔首:“陛下放心。”
【正义】费加罗紧紧皱着眉头,看着这糟糕的一幕,他心底的不安正在泛滥得越来越大。虽然听到了皇帝对林青的新称呼,亲王?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衷心且有能力的大阿尔卡纳拥护者应该得到的结局。
兔死狐悲,费加罗肠胃发寒,直觉局面在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