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
陆星心里跳个不停,仔细看那护工,一双杏眼,齐耳短发,干干净净,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所孤儿院这样罪恶的地方。
原来是那个唯一不费尽心思惩罚他们,私下坚持叫他们本名的姐姐。
他不知道零九笔下的“谭波尔小姐”是谁,但他遇到的,只有这一个。
……什么叫也?
陆星按耐住心里燃起的希望,沉默不回答。
等了好一会,他才下定决心,用手语比划:我不方便说话。
“在他的房间里没关系。”女人用了一个莫名的理由,接着道:“我记得你,小星,我们一起走。”
“时间紧迫,快走。”女人看了看手上的表,直接上前拉住陆星的手,不管陆星的迟疑,也没管后边隐匿在黑暗中的人,飞快往外边跑。
“等等、等等——”陆星突然爆发一股力气,拉住了往前跑的人。
女人惊了一下,轻声问:“怎么了?”
“我想……我想去看一下136,也许她也想走。”
“你知道她还活着?”女人问。
陆星摇头:“只是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我带你去看她,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啊。”她勉强地笑笑,朝他眨眨眼,亮了亮手里的钥匙。
黑暗中空气越来越潮湿,陆星甚至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不禁皱起眉。
别怕。
女人没回头,却知道小孩子心性,捏捏身后孩子的小手以作安慰。
终于,一点冷白的光突兀地显现,陆星知道他们到了。
一扇扇铁门紧闭,长长的走廊似没有尽头,脚步尽量放轻,仍发出轻微的铛铛回声。
“她在这里,门没有锁,进去吧。”女人也用手语比划,接着退开一步,给他们交流空间。
“在被选中的人的房间里可以说话,一定要快一点。”
门吱呀打开,陆星看到一个身型瘦高的背影,正仰头对着屋子里唯一透露光亮的小窗户,欣赏月亮。
“136。”他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悄声叫唤。
女孩果然没睡,听到熟悉的声音颤了颤,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大眼睛扑闪扑闪,立刻就红了,随即就是一阵惊慌。
“你……607!你怎么来这里了?!”
她魔怔般大睁着眼睛,似乎忘了身体可以转动,只拼命把脑袋往后转,脖子扭出一个惊人的弧度,死死盯着他,嘴唇不正常地蠕动,低声念叨:“怎么会……怎么会?!你不是还没有到年龄吗?!”
声音逐渐尖锐。
陆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这样发展,心跳如鼓,他不明白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只是136似乎已经被魇住了,动静越来越大,陆星不得不跑上前紧紧捂住她的嘴。
谁知她挣扎地更厉害了,俨然分不清眼前人是谁。
“别碰我……别碰我!滚……滚啊滚啊滚啊!别碰我啊呜呜呜……”
挣扎着,她突然泄了力气般颓丧,呜咽着痛苦起来。
陆星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136已经不再具有清醒的意识了。
缓了一会,136终于恢复正常,红着眼睛看着陆星长大了些的脸,无力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还记得09吗?”陆星看着136背后的月光,心里决心更甚。
136显然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惊讶之余变得欣喜若狂。
““你……你!”她脸颊立刻浮起了激动的红晕,泪水唰地冲出眼眶,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你赶紧走啊!”她低声道。
陆星皱眉道:“你不想一起走吗?”
136显然没想到这个选项,突然陷入犹豫的境地,不过很快便笑了一下,轻松道:“你自己走吧。我……我不配出去了。”
“什么?什么不配?!”陆星显然没想到136会是这个回答,心痛如绞。
明明一开始,是她把09的温度传递给他的!为什么偏偏……
“外面的世界容不下我。”她低下头,遮挡住唯一一缕月光,房间里霎时昏暗下来。
“607,这两年我一直祈祷你一辈子都不要被选中……怎么就忘了09的事呢?”她淡淡笑了,不像刚见面时的歇斯底里,又回到了那个崇拜09的温柔女孩。
“你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不被选中?我这求来求去,都是自欺欺人,关键时候还是得靠你们自己呢。”她慢慢转回身体,背对陆星,正对小窗户里的月亮。
“还好,还好……你还是一颗洁白的玉呢……和09一样。”
她仰起头,刹那间头顶披了一层月光。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看看能不能遇到09?如果遇上了他,一定要跟他说声谢谢……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哎呀!算了,别说了,只希望你能遇到09,你们两个这样好的人,一定会喜欢彼此的。”
她轻轻笑道:“你走吧,我就在这里晒月亮。”
—
出了侧门,陆星仍没有实感。
自己是在厕所里面睡着了吗?怎么做了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美梦?
怎么这一切这样轻松?
为什么要带我逃跑?他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用手语比划。
“我是警察,这个地方有些小秘密,姐姐是来调查的——对了,我叫慕昭花。”
他们穿梭在风里,风捎来了慕昭花的声音。他看到慕昭花侧过脸,朝他眨了眨小鹿一般的眼睛。
—
与此同时,孤儿院内,院长办公室。
“先生,最后一批货物运输完毕。”护工毕恭毕敬,宽阔的背几乎弯折了九十度,战战兢兢等了一会,似乎还有话要说。
院长撇了眼护工,示意他继续。
“607和护工7号逃了。”
“哦?”没有惊讶,没有歇斯里底,对于这件事,院长似乎并不意外:“有点意思。”
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周围噤若寒蝉,无人因为他夸张的举动而发笑。
他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没意思,突然灵光一闪,眼睛底下射出戏谑的寒光。
“你说,如果他们发现,这里的一切只是冰山一角呢?……真期待那时,这些勇敢小人儿的表情。”
护工收住颤抖的声音,躬身低头,竭力平静道:“……是啊。”
“下次这些小事不用告诉我,虽然有趣,但让我们可爱的小少爷起异心就不好了。”
护工这才斗胆抬头,注意到旁边无声无息坐着的少年。
什么时候来的?!
冷汗刷得沾湿后背,但他实在不敢擦。
“是……是。”
“啧,是什么是,小少爷是你能看的?”护工的心悬着来不及放下,很快停了。
“咔嚓。”
骨头折断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突兀。
“不好意思啊。小少爷,本来想挖了这人的眼睛,但想到低等人不干净,还是不脏了您眼了。”院长拿出雪白的手帕,轻轻揉揉地擦。
“所以你就把他杀了?”少年面无表情。
“对呀,干脆给他一个痛快——显得干净……万一是他帮助那两个小蚂蚁跑了,这我怎么能忍得了呢?您说呢?”
“你在暗示我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我当然不敢。”
手帕轻飘飘地扔在地上,就像他们这些下等人的命。
伏在地上收拾狼藉的护工,无比悲哀地想。
他们早被磨没了人性,如今,不过是唇寒齿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