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答话,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抑制颤抖的呼吸。
“囡囡啊,囡囡啊?莫哭,莫哭。”
“嗯……!我、不哭……”
问候一阵,她好不容易平复,还是忍不住,假装不经意问:“爷爷……这几年有没有新来的小伙子给你搭把手?”
爷爷沉默了会,应该是在回想,然后就笑着说:“两年前有一个小伙子,可小,不过他啥子都会,刻苦的很,爷爷就收下啦,有他帮忙生意都红火多了。原来是囡囡喊过来的,哈哈,囡囡是爷爷的小福星。”
“那今天有没有……”
她心里还怀着莫名的期望,她……
“有什么?囡囡新喊了小伙子来吗?”爷爷疑惑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哦,没有,我记错啦。爷爷,您记得多关照一下之前那个小孩。”互相道了祝福和再见,慕昭花关掉手机。
她猛得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而心中阴霾散不去。
她知道的。
其实那孩子的笑容,她分明看得懂。
—
慕昭花说得对,陆星自己也明白。
他一无所有。
他只有一颗,仍然热切的心。
也许在小部分执着的人的圈子里,人与人之间的桥梁仍然是情。但时代变了,对于大多人来说,人与社会通融的钥匙不再是什么真诚、感情——真心值多少钱?
也许一颗心脏作为器官,还值个几十万。然而毕竟是个法治社会,的确没有人会丧心病狂到把自己或者别人的心脏挖出来。
所以一个人身上最值钱的,可以是肾脏,甚至是肝脏——能在黑市上换取真正货币的东西,而不是所谓的“无价之宝”,这个社会需要务实,不要天真!无价不就等于屁都不是?
归根结底,制衡社会的东西成了金钱、权利,且渐渐有扩大趋势——毕竟金钱和权利背后是什么?
是欲望。
欲望的背后当然是人性。
——世界,正是由人组成的啊。
世界之大,当真没有他一个孤儿能容身的地方。
而最罪恶,最恶毒的人性,他不是早就在孤儿院体会过了么。
不过也许还称不上“最”。巨大的潘多拉魔盒背后藏着的那么多沉疴他不愿意去想,白日下能窥见的一点东西足以让他遍体生寒。
那天匆匆告别,他就开始了自己的流浪。
然而流浪几天,就实在是饿得走不动了。
他说自己想看看世界,不过就是哄慕昭花的。
他知道的,姐姐当然也知道。
其实他本还浑浑噩噩,想着也许自己能帮忙,慕昭花一句无意的话甚是温和,却蓦地催醒了迷蒙的自己。
他只是个小孩,他能帮什么?他只能帮倒忙、拖后腿,他只能……等在外边,等着虚幻的希望,等着希望破碎,也许那时又会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告诉他——她也死了。
又一个救助陆星的人。又一个温柔的人。
就像……
“你这小孩,真懂事。”想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寒噤。这到底是被外界的冰天雪地驱使的,还是冻硬的心发出的最后一丝哀鸣。
他其实曾经很喜欢雪。
叔眠县每年都最早下雪,每年下雪之前,爸爸妈妈无论在哪里出差都会赶回来,带着特产礼物,一起给他过生日,过了生日往往就是下雪天,他们再出发之前还有几天时光能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就跟现在十丈外的大人小孩一样。
……一样,一样,一模一样。
明明在一起的日子还在眼前,为什么一瞬间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呢?
仔细一想,三岁以后他们就开始了聚多离少的日子,多数时间他都在托管班,学校,和空无一人的家里。
然而每年相聚的时光短暂又欢乐,让他有种自己从未孤身一人的错觉。
他就靠着每年冬天和其他零散时间的一点甜头,煎熬着度过孤寂的日子。
回过神来,才发现他9岁了,算上3岁前模糊的记忆,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过四年。
他的爸爸妈妈很爱他。所以他们要赚很多很多钱。
他们老说,马上了,就快了,等赚到了足够的钱就回来陪他,和他玩。
于是他执着地数,一千四百四十三,一千四百四十四……爸爸妈妈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有多少天?
皑皑白雪盖住了他蜷缩的身体,他突然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他印象里记得清的唯一妈妈讲过的故事。
每次听到这个故事,年幼的他都很心疼,却无能为力,也无法感同身受。于是每次在梦里,当他看到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小女孩,都只能抱抱她,问她,你想吃烤鸡吗?只要是过年的时候,我可以让妈妈烤很多很多的烤鸡,虽然没有他们家里的那么丰盛,但是很美味,有爱的味道。
……爱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尝过爱的味道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尝。
他知道自己恐怕就要不行了。只能像小女孩一样,蜷缩在雪地里。看着十丈外热闹欢笑的一家子。他其实很难过,自己正以将死之躯窥探不再属于他的温暖。
如果明天有人在雪堆里发现了冻死的自己,会不会有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昨天嬉戏的地方的不远处有个死人,平白玷污了他们温馨的记忆而感到晦气?
但他实在没力气动了。只希望不要有人发现他。如果他能就这样融化在雪里,自然也是好的。
就像海伦和零九说的一样。
他费力挪了挪身子,在甜美的幻想里,打算闭上眼睛睡一觉。
其实他知道,这一闭,可能再也不会醒了。
他的心里其实还是存在不知是什么的情绪,不像特别害怕,也不像十分遗憾,总之这也未满、那也掺半,就像他这莫名其妙的几年。
他好像还是做不到海伦和零九那样的境界,好在死不死的,倒也由不得他。
人之将死,真的是有感觉的。
他突然被一个东西紧紧包裹,迟钝地想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双手。
其实那手不是很热乎,但是眼下没人会比他更凉。
他下意识贴上了那双手,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睁开眼——
一双桃花眼最先映入眼帘。漆黑的眼瞳像星河堕入了潭水里,他突然就想到老师教的“桃花潭水深千尺”。
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是那双眼睛真漂亮,真像包容了万千桃花的潭,色浅而无波,细看甚至似有涟漪荡漾。他不自觉被他吸引,直到被抱入那人的怀抱里,才反应过来,僵硬错开视线。
只是惊鸿一瞥,却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画线。他不能再回忆,那回忆太炙热了,炙热地他心口发烫,甚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