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让哥哥担心。
于是他权衡了一下,惨白着脸,沙哑着声音,小声对陆明说:“哥哥,我不想去医院……咳,我晕车,我、我想吐……头晕。”
陆明似是有些迟疑。
陆星再接再厉,手指轻拉陆明的衣袖:“哥,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明愣了一下,沉默一会,竟然真的让司机停车,和陆星下去了。
陆星心情大好,下意识去拉陆明的手。
“是啊,小星是大孩子了。”
陆星指尖颤了一下。
温柔的声音仍似淙淙流水,却带着只由陆星察觉的寒冰,流经他的心,不知为何引来一阵战栗。
他好像突然被自己说的话箍住了,再没理由拉住眼前柔软清瘦的手。
他只得紧紧盯着眼前人的后颈和猫尾巴般轻轻摇晃的束发,无意识轻笑一下。至于那莫名其妙的笑容的意味,此时的他也不太明白。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人的背影,直到快到家了,陆明才似乎下定什么决定似的,转过身来。
又是一年深秋天气。
淡淡的雪,落在璞玉般的脸庞处,衬地肌肤更加雪白,白得有些病态;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愈发幽深,似浩瀚辰星。
七年的风雪,因那沉星般的眼,刹那间回溯到从前。
“小星,你长大了……所以能不能试着,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话音很快散在风里。
但同样沉落进了陆星心底。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们心照不宣。陆星不过问陆明为什么不与相认,甚至隐藏身份;陆明不过问陆星的异常反应,和糟糕的身体状况。
哥哥想知道他的事情。
他本以为这份安宁能至少停留到他大学开学。
他能猜出来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但他不想问;他知道自己的病会给陆明带来负担,所以他不想说。
“放心吧哥哥,我不会闷在心里。”他佯装轻松。只希望能就此揭过。
“小星……”陆明似乎还打算说什么。
他最终只是静静看着陆星的眼睛。
陆星也努力直视陆明,好不露出心里的焦虑。
“……走吧,小星。”
他没有多问,只是无声地、体贴地,再给陆星一些缓冲的时间。
他心中一暖,笑了笑,对着陆明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星从小就有两颗小虎牙,还挺明显的,说话时总会无意露出来。然而他一双丹凤眼长得并不温柔,剑眉星目,若隐若现的虎牙反而衬得他不怎么柔软,甚至具有攻击性。
所以他才半长着头发,遮住锋利的眉眼。
然而这时候,一旦他故意弯了眉眼,笑着露出小虎牙,便有些讨巧的意味了。
像只装乖的小狼崽。
这是属于小陆星的神情。重逢几天,陆星一直发烧、做梦,甚至在梦里仍紧皱眉头。以至于晨曦的光和雪映照在他身上,好像太亮了,亮得陆明心里一颤,弄湿了他的眼睛。
“谢谢哥哥。”风铃般脆生生的童声经过七年的风雪,沉淀成了如今的男音。
低低的,有点清冷的意味,和雪很配。
“很好听。”他脱口而出。
“啊?”陆星却没反应过来。
陆明对脱口而出的自己有些懊恼,转头闷声解释:“小星长大了。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慢慢往前走,听着后面突然安静的陆星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心想,他错过了弟弟的变声期,错过了他的很多……但看样子,他仍然长成了优秀的人,成为了他自己小时候所期待的样子。
这样,他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回到了家。
眼见窗户上灯还亮着,陆星有点不可思议。
哥哥一向节俭,怎么会连灯都不关?
他转头,想问问陆明。却见陆明看着手机里的消息,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哥哥?”他问。
“小星……”只见他呼出一口气,神情尽是不可思议:“你可能得……做一下准备。”
这么突然的消息,其实心里陆明远没有表面镇定。
不过惊愕之后,他又十分欣喜。
“什么事……?”陆星声音有些颤抖。
那颤抖微不可查,但陆明一颗心都系在陆星身上了,怎么会发现不了。
“进去就知道了,是好事。”他忍不住轻笑起来,说话间,倾过身来抱了一下陆星。
柔软低沉的尾音,安慰性质的怀抱,夹杂着风雪,竟然真的让陆星定了神。
“嗯。我们进去吧,哥哥。”他呼吸着陆明脖颈间的梅香,再次开口,已是镇定神色。
还抽出心思又对他笑了笑。
小崽子小时候这样笑无疑特别可爱,但长大了,也许是多年不见,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别的什么……陆明突然有些不适应,心里似乎有跟弦被轻拨了一下,余音不绝。
他只能认为那是欣喜的余韵。
正平复着情绪往前走,没想到差点撞上陆星的后背。
眼前人看到门后的景象,突然停下来。
他倏地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似乎没想到他离得那么近,转身后彼此看得那么清晰,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复又恢复了一片斑斓碎影。
陆明一看就知道他没缓过神来,又不愿让亲近之人看见自己的崩溃,心也跟着那一抹不常见的红晕软成一片春水。
他看着少年的眼神,崩溃,不敢相信,又带了无限疑问。
他轻轻拢住陆星的手,那手竟然已经比他大了。七年的时光水般流走,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仍像那时候一样,轻轻捏了捏陆星骨节分明的指尖。
短短几十秒,他亲眼看着,少年眼底的水光就这样压制住了。
要不是眼底留下的淡红的压抑的血丝,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少年反捏了他的手,随后和他一起进去了。
眼前有两个女人。
一个短发稍长,丝缕垂在肩膀上,杏眼像小鹿般灵动,二十来岁的样子,除了愈发深沉犀利的眼,根本没有三十岁的实感。
对于陆星的到来,她似乎也有些诧异,然而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另一个女人留着80年代香港流行的大波浪卷发,一口大红唇,气质却没有那么性感大方,而更多是知性优雅。一双丹凤眼,睫毛纤纤,更平添了些古典的温柔。
这时她却泣不成声。
精致的妆容已半花了,但她仍是停不下来,只好拼命把哽咽闷在心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挡住自己痛苦的脸——如果可以停下,她也不愿让人看见。
那沾着泪水的眼,竟与陆星如此相似。
那竟然是——
传闻中飞机失事而去,陆星世界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的姑姑。
陆婷婷。
“小星……!!他们竟然给我说——你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