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忘掉的不是别人,正好只是哥哥,他回来,面对的却是记忆里有世间万千斑斓却只忘记他一人的弟弟……
他们是最亲的人,可他却忘了他。
哪怕只有一部分!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没法接受……
“小星?”轻柔的声音传入耳朵,那是轰鸣声之外的天籁。
一瞬间,他耳畔的杂音潮水般退下来了。
“不舒服?”陆明的声音拂过耳边,过热的大脑奇迹般冷却了一点。
眼前还是花的,但不至于失态了。
“没事,哥哥。”他暗暗清了下嗓子,还对陆明轻轻笑了一下,表面维持镇定,眼神却没处可放,现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是曝光着的,跟视网膜被烧糊了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记忆还记得哪些东西,现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
到底是怎么回事?全是因为他生病了?
“我给你倒杯水……”陆明似乎叹息一声,走远了,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他以为自己没那么明显,怎么哥哥老是能发现他的异常……
“哎,小鬼?”低沉的声音插进来,一双手轻而易举地把他的额发撩上去,抵住他企图往后躲的额头,“眉眼这么好看,遮着干什么,太丧了吧?”
男人竟然已经抽了跟烟出来叼上,倒是没点火,喃喃着:“嗯,还挺烫,发烧了?刚那声音虚成什么样了……别闷着,闷出毛病了。”说着扫了陆星一眼。
那双眼睛似是调侃,似是关心,陆星却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寒意还未沁进心里,那只苍白有力的手就撤了回去,变魔术般递给他一张纸,“擦擦,全是汗。”
陆星接过了。
正擦着,就见他往慕昭花那边扬了下头:“宝贝儿~惊喜不?”
陆星猛得转过头去。
只见慕昭花竟然罕见地一脸无奈:“行了,知道你帅。把烟放了。”
“哦……我又没点!”男人嘟囔着,还是把烟揣烟盒里收了。
陆星:“……”
“这氛围……今儿个不全是好事吗。一个个丧着干嘛。”他薄唇一开一合的,谁知道嘴里蹦出来这么些……活泼的语句。
慕昭花一脸麻烦,就差抬手扶额。就陆星给他个面子,狐疑地看着他。
“哦~给小鬼介绍一下嘛,这是我,嗯,严格来说——小侄女。哈哈……比我大的小侄女。”他一边说,修长的手指一边把玩这烟盒,再烟盒里的烟抽出来、摁进去。
充满磁性的、在人们印象里代表着时刻自持高贵的声音,此时此刻,仿佛是在给陆星讲一则黑色幽默。
“骗你的。她奶奶是我父系那边的,不过有点分歧,分支出去,改了个姓而已。我们——”他话音里充满笑意,顺便把一支烟被摁回烟盒,道:“害,亲戚关系有点复杂,闹不清楚,明白吧?这可是家族秘辛。”
说罢,他收了烟盒,对陆星挤眼睛。
“这……可以随意告诉外人吗?”陆星有意无意地问。
“我正跟我们家对着干呢,你指望我替我们家的人保守什么秘密?”他随意地开口,似是个玩笑,只看他此时表情,谁都想不到说的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再说了……你是外人吗?”他笑笑,绕有深意地看了一旁的陆明一眼:“你不认识我,我可熟悉你了。”
“嗯?”聪明人面前,陆星不打算多说,决定装傻充愣。
“嗯什么,你不懂?”牧野似乎有些惊讶,又开始把玩烟盒,末了把烟盒角抵在桌上,笑道:“我不信。”
他尾音压地很低,似乎要以那声音直直叩问陆星的心房。
然而陆星实在是没敢懂,他意思是……哥哥常常提起他?
还是在暗示他什么?
最要命的是,他为什么一直拿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没容他考量多久,一杯水递给他,水的温度一路连通着陶瓷杯,传递到陆星盗汗未干的手心里。
他刚刚触碰到了,微凉的指尖。
他回想着那片刻的心悸,摩挲着杯子,无意识开口:“这是……”小时候的杯子?
陆明似乎有些惊讶,轻声问:“是……你还记得?”
什么叫还记得?
他心念一动,面上不显,笑着轻声说:“当然记得,虽然过去七年了,但我记性挺好的。这还是哥哥亲手给我做的的呢。”
七年两千五百六十一天月月年年日日夜夜映着他们生活的点滴,他拼命不去想,压制住自己失控的心绪,然而再不愿想,也绝不会忘。
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他直直盯着茶杯里的水,倒影里有陆明的影子。
他偷偷从余光关注他的表情,这次不是错觉,陆明的眼眶红了。
正这时,陆婷婷渐渐止住了清晰,对陆星道:“小星,这背后的事太复杂了……”
“姑姑……”他想回答,却不知能回答些什么。
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这是显而易见的了。
先前他和哥哥心照不宣……现在看来,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件件疑窦就差争着抢着跟他说“有问题”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还是小孩子,需要保护,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们知道他跟哥哥在一起,那就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来。
而现在一切已经发生了,她们恐怕还是打算就此揭过,改日再议他们原本打算商议的事。
他直觉这事他也理应算在其中,而陆星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所以,要打破这个平衡,就要找到那个能帮助他的变量……
他目光从清水里的倒影移开,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
那人还是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眼神耐人寻味。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和牧野幽深的眸对视着。他是个聪明人,绝对能懂他的意思。然而他会不会帮、能不能帮他……
就那几秒,牧野终于直起腰,顺便拿出了一直放在手边的文件。“嗯?我看你们都没人想给这小鬼解释解释……他看上去,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