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疑惑地呆在少年温热的手心里,迟钝地发觉少年是在邀请他欣赏——星星朋友,你瞧,这便是天色苍苍?
秋天,连残花败柳都没了踪影,只剩枫叶林里一片红意,少年把他揣在怀里,拖拉着一头濒死的麋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细胳膊细腿,要拉巨大的躯体自然十分费力。
陆星就看着他艰难地把鹿埋葬好,悄悄问了句值得吗?然后就听见他轻喘着给不会回应的石头解释——星星朋友,你一定很困惑,不过我想这么做就做了,唔,尸体归于尘土,继续滋养天地轮回,应该也是它想要的。
冬天,他蜷缩在捡来的茅草堆成的小窝里,僵硬的手紧紧攥住他,但他——陆星——一颗冰凉的石头,不能给少年丝毫温度。他只看到,他说话时,嘴里哈出阵阵白气。
“星星朋友,谢谢你的出现……其实前年夏天,我本来是打算到海里去,给鱼虾的生存尽些微薄之力的。”陆星的角度,只看得到少年勾了勾嘴角,却看不到他的神情。
“毕竟天地轮回,尘归尘,土归土,似乎是我最美好的归宿。”
“多亏了你,我又因为私心多在人间欣赏了两年风景……咳咳,不过,想到没能给海里的动物做些我唯一能做的贡献,就又有些迷茫。”他艰难地想咽下咳嗽,但憋得狠了,反而轰轰烈烈地咳了个彻底。
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不过,我应该是,咳、咳咳……看不到明年的春天了……春天,小草该抽条长个儿了,还有漂亮的花儿,咳咳……咳咳咳!”他咳得整个手都在颤,两只手都使不上力,他就这样顺着少年身子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着急了,他不想……不想离开少年。他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少年喘息着,急着伸手要捡落在不远处的陆星,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我好像还没有一个名字呢。星星朋友,你能不能帮我取一个名字?”
然后他轻笑着与自己搭话,倒真像是有个人陪着他:“——我,咳咳,我希望,下辈子,也能见着好多美丽的东西……落阳秋水,黄花开遍,每日的朝霞……就取,单字一个明吧?待到春光既明,还要看遍人间……”
他半边身子探在外边,歇息片刻,突然有力气了似的伸手抓住陆星,把他紧紧攥在手里,突然想起来似的:“啊!还有,还有……要是身边还能遇到你这颗小石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少年说话已经颠三倒四,刚才那一下大概用尽了全部力气,咳得内脏碎肉都溅出来了,浑不在意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冰渣子有些硌人。
他再次猛得呛出一口血,饶是拼命憋着,血还是往外涌,溅了许多在陆星身上。
他尽力控制自己麻痹的手指,想擦干净被他玷污的星星,却实在抹不掉那血迹。
“轰隆隆——”巨大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少年的指尖颤了颤,握住他的力道渐渐松了。
“雷打冬,坟成堆啊……你说流离在外的人该怎么办呢?还有大叔……”少年拼命睁着眼睛,怜悯着世上所有人,却迟迟没有想到自己。
陆星脑子混沌一片,他只是一块石头,为什么老天要让他经历人间的生离死别?
他听到少年只剩气声的喃喃。
“好像……没办法继续让你陪着我了。”
万籁俱寂,耳畔只有少年渐浅的呼吸声。
“谢谢你,做,我的朋友……小星星。”
陆星只觉得浑身冰凉,可是他是石头,没了少年的体温,本来就该是冰的。
自记忆开始,他就是冰的啊。
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那股温热。
——
雷雨大作。乌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上方盘旋。
他只是块石头,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清楚,也没有心。
可为何冷雨打下来,疼痛如摧?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然后转瞬离开我呢?
为什么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没人会应答了。
大概是水滴石穿吧,千年百年,他应该是在那一处呆得久了,毕竟转眼,少年的残骸已经不见了。
他不该伤心,也不会伤心。
陆明如了他的愿,给这世间做了唯一能做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