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封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们,站起身礼貌道:“相逢总是短暂,我走了。”
“楚道长,那个,你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过除夕?”陆明被茶盏碰撞的声音惊醒,和陆明对视一眼,开口问。
楚封寻静立片刻,最终疏离道:“不必,多谢邀请,我需守孝三年,就不多叨扰了。”
他将身旁木棍收入乾坤袋里,转身抬手:“诸君,保重。”
那道修竹般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依旧像是来去自由的风。
“现在想,院长对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干着那些勾当,一边满足他疯狂的癖好,一边还能在狭小的空间里收集极端情绪,帮助原初侵袭我们的世界。当年对你小姨谎报你的去向,却全属于那些护工的擅作主张……”
人一走,陆明起身收拾杯盏,忍不住呢喃。
讽刺极了,那些恶徒算是各取所需吗?大恶包掩小恶,小恶又千千万万汇集而成大恶,如果没有那些欲念,原初根本没有机会侵袭,甚至不会出现。
陆星倾身握上茶杯,肢体擦过陆明冰凉的手侧:“哥,我来。”
陆明抖着手放开杯壁,在旁边站定,颇有些不知所措。
陆星勉强压下心中酸楚,温和笑道:“哥,都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习惯?”
他说罢就转身,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大跨几步躲进厨房里,熟悉的狭小的空间把他包裹着,让陆星终于有了些安全感。
孤儿院,又是孤儿院。
他们的童年,好像成了彼此心照不宣却不可触碰的禁忌,哪怕只是提及,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可惜他们的厨房连门都没有,他的背影会很轻易地暴露在外边人的视线里,他只得竭力维持平静,借由洗刷的动作和水流哗哗声遮掩心痛。
“我记得。”
哥哥柔和的声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
陆星动作一顿。
“我记得孤儿院的一切,从未忘怀。我也记得楚封寻说的关于我的事,我的记忆从出生便存在,只是以前以为是我的幻觉。”陆明的声音低哑而沉静,像水静静流淌,他也近乎平静地诉说自己的往事。
“在他们眼里,我好像的确是一个……”陆明斟酌了一下,掩去了那些词:“我其实很理解,谁也不能接受期待中降临的孩子检测出来不是自己的。只是先前我自己都不信,现在才知道竟然是真的……我的亲生父母大概在千年前就没了,如果有转世,他们也该有新的人生了。”
陆明低声诉说着,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曾经的壳子仿佛被无形敲开了一个口子,不得不承认有些疼,但更多的似乎是解脱。
陆明尚且不明白那是什么。
“……以前以为梦里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只是想象,后来以为也许是前世,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一直是我。”
陆星的背影僵住了。
“石头朋友,怎么就成了我的弟弟呢?”
怎么就成了,心尖上的人?
他们有同频的心跳,有相伴的从前,也许还有相守的以后。
他诧异转头,陆明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影里若隐若现。
他垂着头,后腰轻靠门框,发丝挂在耳后,些许柔软垂落。
“小星,我、我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你说我何以与这世界重逢一世?又……”
又与你重逢一世。
陆星顾不得那一池子几个杯子,手没来得及擦干,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
他前跨一大步,在自己身上胡乱抹了两把,在陆明没反应过来之时,把朝思暮想的人深深藏进自己怀里。
心中颤动,他没有放过畅言的机会,颤抖的话语脱口而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被遗落经年,只有哥哥发现了海底的他。
如果他真的一直作为石头沉落,原初找到并利用他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陆明一个无心之举,怎么不算是改变这世界的灾厄呢?
也许不能算是巧合,这一切都是因为哥哥,和哥哥经历的一切。如果哥哥不是这样的性格,他又怎么会被捡起来,又怎么会被当做“朋友”带着游览山川?
他脑中飞速旋转,期盼着自己能表达出陆明万分之一的好,可想了半天,直到陆明回过神来,开始轻微地推攘他的胸口。
“……”陆星心一横,把他扯进怀里搂得更紧,“总之,哥,你就是最好的人,全宇宙独一无二最好,如果你没有捡起还是石头的我,还天天带着我,我怎么可能能和你建立契约,如果不是你在这个世界又捡回了我,我也早就死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得到的一切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我……”
他声音渐弱,怀中人本来也只挣扎了一下,现下安静地如同一只扒在主人怀里的猫。
“我爱你。”陆星以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别扭地表达情意,好像音量小就能遮掩某些心思似的。
虽然他也没怎么想着掩藏。
怀中人显然抖了一下,脸似乎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了。
“哥哥。”他目光上移,从哥哥通红的耳廓看向木质窗框外深蓝的天色,茸夏的天气一如既往得好,怀里人轻而急促的的呼吸就像气球的打气筒,夜深人静,繁星满空,他凝望着,胸中注入了无限勇气和柔情。
心脏被那些情绪吹得鼓鼓囊囊,整个人仿佛就要变作气球飞上高空去。
他想说,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不只是兄弟,还是爱人,密不可分的爱人。
但总觉得好俗套,可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花?礼物?或许戒指?
不不不,哥哥不是特别喜欢这些,虽然这些以后都要有,但还是不要一来就买个齐套,他一定得循序渐进,万一看到这么正式,把哥哥吓跑了……
“呃……唔!”
陆星想着表白的事,被猝不及防堵住了唇齿呼吸,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下一瞬,他更是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了。
他的手还算自然地搭在哥哥背后,没撤下来,手中柔和温软的布料和哥哥本人的感觉很像,毛衣堪堪包裹住窄受的腰肢,那触感实在很好……最重要的,是唇间迟迟没有离开的唇瓣。
陆星反应过来,急促呼吸着想要前进,那两片淡色的唇却堪堪撤退,它们抿紧了,水色淡淡附在上面。
陆星瞪大眼睛看着哥哥,发现了他眼里闪过的狡黠和杂糅的羞赧。
陆星有些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这样的神情,有些可爱……很迷人。
“我爱你,小星。你是我珍之若重的星星、当然也是亲人……如果你愿意,也许,还有……爱人。”
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陆星从那专注的眼瞳里看到了他的倒影,他深处的欲望早就溢满,藏也藏不住。
陆星唇角不可抑制地翘起,眼尾迅速红了,声音沙哑道:“嗯。”
他低头,这次轻而易举亲到了。
他的爱人。
他们两人实在不擅接吻,陆星又急切至极,带着陆明几步跨去卧室就倒在床上,没怎么费力就撬开陆明的齿关,不得章法地乱窜。
好在陆明尽量保持冷静,毫无经验地包容着口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
陆明一直忍耐着,直到快呼吸不上来了,终于撑起身,轻推了下陆星肩膀,陆星从眩晕中回神,看到眼前人湿红的眼睛,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正探身想要继续,陆明修长的手反盖住了他急不可耐的唇。
陆星想也不想,微张唇齿就咬过那碍事的手掌,尖牙在陆明带茧的手心留下细密的刺激。
紧接着那湿软的舌尖就触碰了上来。
……
看着哥哥不好意思的样子,陆星也有些局促,他思索片刻,把哥哥翻过去,背对着自己。
可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伸手把哥哥翻了回来。
还是想看着哥哥的脸。
视线摇晃着,灼热的汗水滴下,陆星眼前一片模糊,他浑身热意递增,专注注视着身下面含春色的人。
他倾身垂首,珍之若重地舔了舔那水色的淡唇。
喘息着张开嘴,虎牙轻轻咬住那诱人的下唇,勾出浅淡的银丝。
哥哥。
他的。
陆明几乎所有时候都是淡淡的,如浸染了些许墨色的宣纸,又如西子湖畔的迷蒙杨柳。
或者说……陆星想起刚被领养的那个暑假,被带去的江南地界,想,哥哥本身就似江南,那个烟波浩渺细雨淅沥的江南。
此时,这平素宁静的湖畔荡漾了,被某点触动,就轻而易举地泛起阵阵涟漪,无边的秋色浓重了,经沾满水分的雾气浸润洗涤,更显醉人香气。白如瓷玉的瓦墙,渐渐地被天光映照出薄红的倩影。
陆星把手抚在粼粼水面之上,那温润的起伏,一呼一吸间是那么分明。
他无师自通地停了一时半刻,只为感受那震颤的余音,原来那一汪湖水表面浅淡,实际蕴藏了外人不所知的无限柔情。
陆星被这无限的温柔包裹着,感到自己一下子醉了。
被这无边烟雨色染醉了。
他喉结动了动,轻柔又坚定地紧紧抱住怀里人,两颗心脏急促而失序地跳动着,他们的身体终于紧密黏连在一起,从此再不可分。
“我因你而存在,这比任何血缘都要浓厚。我们天生就连在一起……哥。”
“我爱你。”
他忍不住地再次吻了上去。
洁净的雪粒无声旋舞,春花于寂静中簌簌绽放,冷风依旧生寒,屋内温度正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