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又停了。

顾惟桢问：“当时怎么想？”

“上头说只是查验旧差，奴才便以为不须另请宫妃传见。”

“哪一个上头？”

何庆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太子身上。

他直到此时仍存着一点侥幸。皇子与公主终究是一家人，底下人把事情说小些，也许此刻受两句责，往后便不用再问。可太子坐在那里，没有替他接一句话。

顾惟桢让人把何庆先前奉召的一段重新念过。

不是逼他换说法，是问他究竟在哪一句领会出可以按旧籍带人的意思。他若自行揣测，便承认是自己的揣测；若亲耳听见，也不许再拿一个上头把人藏掉。

何庆额上的汗终于滚下来，落在袖边。

“奴才听见过。”

“那便把原话说清楚。”

屋里没有刑具，也没有喊打的声音，可那一页已经被两处旧记对上的差遣摊在眼前，使他再想把责任轻轻推回不知情，已经无路可走。

顾舒玄看着这几份分开的记述，手指渐渐收紧。

这已经不是一枚印记能解释的巧合。

何庆等到两处话都问完，肩背终于塌下去一些。他抬头望向顾惟桢，又看太子，声音极低。

“公主说……只是先把人请出来，不必惊动各处。旧女乐的来往，本就可以照旧籍核查。”

“奉东宫之意，也是她让写的？”顾舒玄问。

何庆伏了下去。

没有立刻回答，已使屋里的寒意更深了一层。

顾舒玄又问了一遍。

他才答：“是……”

林冬亦站在屏风另一侧，手指停在衣带上。那一声很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几日前，顾凌曦还坐在她身旁说漓州的糖酥，说叔父嫌甜又舍不得不吃。她们一同改过请医的条目，那字也是公主亲手添的。

如今摆在桌上的另一张纸，同样从她经手之处出来，却要借东宫的名字，把一个已成宫妃的人按旧女乐差遣带走。

林冬亦没能立即明白。

她抬头看向顾舒玄，却发现他的脸色比自己还白。

顾惟桢让何庆将亲自听见的原话逐句再说，听不清的只认听不清，不能因为此刻怕担罪便往公主身上攀扯。何庆照做，所说仍是先请锦美人出来，再另行问话。

顾舒玄问：“送到乐籍值处之后呢？”

“等下一道话。”

“谁来传？”

“这……奴才还未接到。”

这一处便仍是一片空白。

顾惟桢将纸收起，没有当场以此坐实更多的罪名，只要求何庆等人各自候问。

他知道这份供词牵涉谁，更知道若自己仅因牵涉公主便缓过去，先前对太子、对晋王说过的话便全成了另一副样子。

天色微明时，一份正式奏报被送往御前。

奏报送出，顾惟桢仍留在原处。

他将那些供纸又理过一遍，叫人按问讯先后分封，原来的调令单存，谁曾经手也另记。年长的人熬了一夜，起身时膝弯发僵，扶着案沿才站稳。

顾舒玄连忙上前扶他。

顾惟桢看见侄孙袖边露出的一点细布，忽然想起他幼年病弱，许多宗室长辈都觉得这孩子难长成。顾凌曦倒总肯找他玩，嫌兄长出不得门，便把从外头带回来的小东西堆到床边，讲得满屋热闹。

那时旁人说她坐不住，他还替她讲过几回情。

“叔公。”顾舒玄轻唤。

顾惟桢回过神，摆了摆手，说无碍。

他没有把那段回忆讲出来。这个时候提起，只会使眼前的人更难受，也不能使这张纸上的名字改变。

御前的回话来得不算快。

皇帝要亲自问三公主，叫候问诸人仍按现处留着，未另下撤去协理差遣的旨意。传话之人另说，此刻所查不过一项调人之误，不可任由宫中传成另有大事。

顾惟桢听完，只答已经封存，所奏也只列核实之事。

顾舒玄没有在来人面前猜父皇如何想。等人走了，他才与叔公商议，将此后相关的调动同时报两处知晓，不许任何人私自更换候问之所。

顾惟桢应了，将这一项补入现时留守的记录。

林冬亦走出外间，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印。

顾舒玄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握住她。

她看见他眼底一夜未眠的红，想问是不是弄错了，可这几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没说。

弄没弄错，须把眼前这些一件件问完。

“我也想不明白。”她最后只说。

顾舒玄点了点头。

他没有拿太子的从容挡在她面前，也没有立刻替三妹猜出什么缘由。那个自小在他们身后扬鞭策马的妹妹，与这些供词里的人，一时还难以叠在一处。

可他必须继续问。

-

回到东宫，第一封送到的却是云阳王府的短报。

叔父护行队原定昨夜送入的下一站回记尚未到。沿途曾有积雪阻路，王府已经遣熟悉那一带的人往前接问，眼下未见其他消息，先照实告知侯府与东宫。

林冬亦看完，心里一紧。

她原先替叔父拟的吃食单还压在案边，上头墨色犹新。

顾舒玄也看了，叫人按最后一次正常回报的落脚处继续搜查。

林冬亦点头，将短报放稳。

她此刻只能做这些，偏觉得每一刻等候都被拉得极长。

问云就在这时进来，说唐昭训愿意说了。

听罢，林冬亦准备与顾舒玄一道过去。

唐昭训坐在原处，面前放着几页昨夜自己写的纸，最上一页被泪洇过一小块。她听见脚步便起身，看见太子太子妃，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这一次，林冬亦没有立刻扶她。

她在对面坐下，等记录之人就位，才问：“是谁让你做这些？”

从前她们也曾在同一座东宫里说过寻常话，衣料、天气、哪一盆花开得早。如今再望过去，仍是那张脸，却已经隔着这些不能视而不见的纸。

唐昭训抬头，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眼泪又落下来。随即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已经结痂的针伤。徐奉仪替她按过，替她吹过，再疼，也只能由她自己慢慢养好。

她将那几页纸放平，又把自己的名字按在了该认的地方。

唐昭训的嘴唇抖了很久。

她不知道外头这一夜已经问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那几张调令已使多少人无法再睡。她只看着林冬亦，想起昨夜徐奉仪说的，心头更是一颤。

她低下头，将额头缓缓抵在地上。

“是……三公主。”

林冬亦的手停住。

唐昭训闭了闭眼，又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

“臣妾还没有进东宫时，就得了公主的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