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曦看着他：“让人去查验旧籍，是我的意思。至于他怎样写的差遣，我没有每个字都盯着。”

“他说奉东宫之意，也是你让写的。”

“那便叫他当面说。”

她没有失态，声音仍如往日清楚。顾舒玄看着妹妹，忽然觉得这份从容比愤怒更难接住。他见过她在父皇面前据理争一件军务，也见过她满不在乎地笑那些说女子只宜安坐的人。那时他一直知道，她有自己不肯退的地方。

如今她站在这里，同样不肯退。

“唐昭训呢？”

顾凌曦指尖微动：“一个替人递话的宫人，说出我的名字，便能免自己的罪？”

“不能。”顾舒玄答，“所以正在查她说过的每一件事。”

皇帝皱眉：“人尚在东宫，你们问，她答。问出了什么，旁人又如何知道？”

顾舒玄看向父亲。

“宗正与刑部的人均有在场。原供并未只留东宫。”

“终究是你的地方。”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命唐昭训另置内廷近处候问，不得与徐奉仪串供；后续由宗正与原参与者同听。至于公主的协理之权，宫中差遣刚刚理顺，需待对质后再议。

顾舒玄当即道：“唐氏已指认三妹，候问处的内外看守不应仍由同一处调遣。”

“朕自会另命人看着。”

“请明定人名与值差。儿臣要宗正的人一同在内。”

皇帝的手按在案边：“你如今是连朕也不能信？”

顾舒玄没有回答这句诱他争父子之情的话，只重新请明承接与守候。顾惟桢随后奉召入殿，也认同此议，最后定下内廷西偏院暂作候问之所，内间由原问案处派人留守，院外与相邻门路仍属现有护宫差遣。

这是皇帝肯退的那一步。

两处的人，两种命令，隔着一扇院门。

顾舒玄拿到具名安排，仍请添了一句，未经主问者签发，不得再单独移交唐氏。皇帝不耐烦地准了，顾凌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替自己再辩。

出殿时，她忽然叫住顾舒玄。

“二哥。”

他停下。

“你就这样信了？”

风沿长阶吹上来，将她腰侧的绦带吹得轻动。她问这句话时，眼里有一种近乎受伤的神色，若是从前，他或许会先安抚，叫她不要多想。

如今他只道：“我在查。”

“若有人也这样说你呢？”

“那就查我。”

顾凌曦望着他，良久没有再说。

顾舒玄转身下阶，走到廊尽头才停住，抬手扶了一下墙。他不是没有动摇。那声二哥叫了那么多年，一日之间，哪能全然听不出疼。

可他想起林冬亦在屋里替唐昭训换的温水，又将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消息带回东宫，林冬亦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皇帝不肯让一名指认女儿的人始终握在儿子手里，也知道只要御前坚持，不能凭东宫这一处便永远不动。

顾舒玄一一说给她听。

“我已请叔公派人亲自同行。”

林冬亦点头，让问云会同小柔，把唐氏常用的衣物、药膏与用膳禁忌列好，不许苛待。她自己去看了挽星，嘱咐不论旁人怎样问，都仍留在原处。

办完这些，林冬亦才发现顾舒玄还站在廊内，没有进去。

午后的光斜斜落着，他半边脸藏在檐影里，看不出神情。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衣袖，发现袖边有一点灰，大约是在御前出来时蹭的。

“她同你说话了？”

顾舒玄点头，将那两句告诉她。

林冬亦替他拂去灰，没有抢着说公主从前都是假的。她自己也记得漓州家信，记得顾凌曦看她时爽朗的笑。若把那些一概抹掉，心里或许能痛快一些，可眼前的事仍不会更容易。

“你问她，她也难过。”顾舒玄低声道，“我看得出来。”

“那与她有没有做过，是两件事。”

他看向妻子，良久才点头。

林冬亦把他的手拉过来，在掌中搓了搓。那道擦伤已收口，细布还裹着，边缘被衣袖磨得微微起毛。

“等会儿把药喝了。”她说。

顾舒玄唇角动了一下：“这种时候，也记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少。”

她说完，自己也轻轻吸了口气，才转身去偏殿。他没有拦，只将原本想说的你歇一会儿咽下去，先叫人把她没来得及用的饭温着。

到了徐奉仪跟前，她反倒不知先怎样开口。

徐奉仪站在门内，见她拿着东西，已猜到一些，手慢慢握紧。

“娘娘，唐姐姐要走？”

“只是换一处候问，仍在宫内。”

林冬亦把能够说的都告诉她，让她宽心。

徐奉仪听完，问能否给她送一件厚衣。

林冬亦点点头。

她行完礼，转身去取衣裳。翻到一半，又停下来，望着那只未缝完的小囊。

林冬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针线还连着，系带旁有一颗小小的木珠。

“她昨夜缝的。”徐奉仪说，“手原就不巧，还偏要逞强。”

说完，眼泪忽然落在衣裳上，她急忙用袖子擦，怕弄湿了送去反而凉。

林冬亦接过衣服，替她展开，避开那一小片湿痕。

徐奉仪站着，慢慢道：“我不是想叫娘娘不问了。”

“我知道。”

“可我还是想她活。”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的恳求毫不遮掩。

林冬亦心口发紧，伸手扶住她，许久才说：“本宫能答应，不会私刑，也不会拿她的命去换一句方便。该问的仍要问，该担的仍得担。至于最后怎样判，本宫也不能保证。”

徐奉仪咬着唇点头。

她已经不再要一句虚假的平安。只要人还在，只要说过的话不会随着一扇门关上便消失，她便还愿意等。

傍晚，唐昭训被带出偏殿。

她没有往徐奉仪那边去，只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处偏殿之间不过短短一段廊，从前下雨，她们能共撑一把伞过去；下雪时，徐奉仪嫌冷，她便将自己暖袖里的手伸出来，握着对方一路走。

如今两边都亮着灯，她却哪一边也不能回。

徐奉仪站在另一扇门内，看见她转头，想抬手，手抬到一半又攥住衣襟。

唐昭训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她其实只是想说，记得吃饭。

小柔抱着包袱候在廊口，陪送之人没有催，等她收回目光，才请她继续走。衣摆擦过廊柱，发出很轻的一声。徐奉仪一直看着，直到脚步听不见，才把手放下来。

林冬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人还会回来的。

她只将那件已经查过的厚衣交给负责送物的人，记清收受处，又亲自看了一遍名字。

天完全黑下来，西偏院送回已接人的回记。

与此同时，广元从另一处值房赶来，气息尚未平。

“娘娘，罗茂已经找到了。人还在，可方才那边管事却说他有旧病，今夜告假了。”

林冬亦点了点头，随后道，“可是请医看过了？”

“没有。”广元摇摇头，“先前也没有报病，是方才才添上的。”

顾舒玄闻言放下手中的折子。

奇了怪了，一切来的都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