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贵嫔看着他，半晌才道：“我早说过不是我干的。”

“是。”

她想笑，又没笑出来。

曾经反复分辩、急得几乎失了体面的那些话，如今终于有人给了一个确切答复，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她当初递过话，借过赵家的势，也让林巧儿窥探东宫。那些事不会因为上面另有一人，就变得清清白白。

“我说不是我，也不是说我什么都没做过。”她低声道。

赵贵嫔捧起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她问扳指是不是也查清了，听完后，想起自己当年急着认下那件东西，脸上渐渐起了一阵难堪。

“她那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阴美人当面笑她，话像细针。她那时恨极，觉得这个人既得宠又轻狂，偏总能抓住自己的痛处。如今人已经不在，才知道连那一场争执，也有人站在旁处等着看。

她把杯子放下，没有再替自己的愚蠢找缘由。

屋里静了一会儿，沐雪送来一碟软点，仍是顾寻萧幼时爱吃的。他看了一眼，取了一块，赵贵嫔眼里便不由得亮起来，亮过之后又努力压住，装作并不在意。

赵贵嫔却先伸手，拦了一下沐雪再添的那一块。

“别拿太甜的。”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从前那个可以由自己管着吃几块点心的孩子，早已不在面前。顾寻萧仍领她的情，将吃过的放稳，接过茶，并没有因她一时越过的亲近便皱眉。

这份不愿伤人，有时比拒绝更叫她舍不得。

她想问他近来是否也曾睡不着，想问听过母亲的旧事后，一个人回府怎样捱夜。可目光落到他眼下的倦色，忽然又怕自己问下去，不过是盼他在痛里多倚着自己一些。

赵贵嫔将那句话压回去，转而说今年炭火不错，屋里不冷。

顾寻萧听着，认真应了一声。

她既难过，又感激他还肯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听完。她也曾锋利过、骄横过，到了这个人跟前，却连留他多坐一刻都须先在心里掂量，唯恐露得太多，连这样相对的一盏茶也保不住。

“母妃从前也爱这个。”他道。

赵贵嫔怔了一下，随后轻声应是。

那一句母妃既温柔，又明白地将她放回了原处。她不是不懂，只是偶尔还会不甘，仍想在他停留的片刻里，偷到一点不全属于长姐的目光。

顾寻萧没有叫她难堪。他问起她近来睡得如何，药可按时用，又请沐雪照顾好姨母。她听着，心口又暖又涩，最后也只是说不必总惦记，自己在宫里能有什么事。

说完才想起另一个人。

“清源……”

顾寻萧的神色沉了些：“我派人去查过她离开旧宅后的去处。目前也还没有什么头绪。”

赵贵嫔垂下眼。

她方才收进匣里的两封信，一封劝她莫再为侄女劳神，一封绕着弯说家中也无办法。清源犯过错，她知道，可人不见了，她到底也是担忧。

“若有消息，叫人来告诉我。”

顾寻萧应下，没有许一个此刻给不了的结果。

他起身告辞，赵贵嫔也跟着站起，见他外袍领边有一点折痕，下意识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外头冷，系好些。”

顾寻萧自己拢好领口，向她一揖。

“姨母保重。”

直到人走远了，赵贵嫔仍站在原处。过了半晌，她坐回窗边，把那两封家信重新取出来，这一次没有再去看家中那些劝慰，只提笔问清源最后出门时，究竟谁陪着、带了多少东西。

她写得很慢，写到一半，沐雪来添灯，她才发觉天已经暗了。

西偏院也点起了灯。

徐奉仪获准送衣进来，包袱先在外处查过，进院后又由原问案处的人看过。她没有抱怨被翻得乱，只把其中一件领口重新理平，等人准许，才捧进去。

唐昭训站起来，看着她，竟像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厚的这件穿在外头。”徐奉仪把衣服放下，“夜里若冷，叫人添些，不许不说。”

唐昭训点头。

徐奉仪将包袱里的小东西一一拿出来。药膏放在靠枕边，梳子放到铜镜旁，一条柔软的旧帕压在衣裳最上面，都是唐昭训用惯的东西。

“这里的镜子照人有些暗。”唐昭训忽然说。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该。外头正因她乱成那样，自己却仍在说一面镜子。徐奉仪却认真看了一眼，把它朝灯的方向挪了挪。

“这样好些。”

唐昭训望着镜中那双替自己忙的手，眼里慢慢起了泪。

这一点寻常的照顾，比许诺一个将来更使她难受，也更使她舍不得死。

她们隔着一张小桌，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下的倦意，却都知道屋外有人听着，不能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抱过去。

“都说了？”徐奉仪问。

“能记得的都说了。”

唐昭训低下头，眼睛红了：“你不恨我？”

徐奉仪望着她，过了片刻，伸手把压在衣角下的那枚木珠拿出来。

“恨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唐昭训唇边一颤。

“也气你明知道会害人，还说只是捎一句话。”

这两句话都不好听，唐昭训却慢慢抬起眼。徐奉仪没有说都过去了，仍然将木珠放到她掌心，指尖停在她手背上。

“可我今日还是想来。”

唐昭训的泪终于落下。

徐奉仪替她抹去，动作很轻，声音却带着一点故意的凶：“别把我带来的衣裳哭湿。我洗一回容易么。”

她忍不住笑，笑着又掉泪，索性握住那只手，不再说无用的对不起。

外头有人提醒时辰，徐奉仪回了一声，仍多留了片刻。

“今夜先吃饭，先好好睡一觉。”她道。

唐昭训点头，低声答：“今日先活着。”

那一句说完，两个人都静了。

从前她们爱说等以后，等能出宫，等有个小院。如今不敢再将日子说得那样远，便只约一个能握得住的今日。

徐奉仪起身前，把那只未缝完的小囊留在她枕边，里面装着查过的针线，外边还挂着那颗木珠。

“别扎着手。”

唐昭训应下，将它放得妥当。

徐奉仪出了内间，没有立即离院。问案处的人要她到旁边耳房补认一处前日领物的时间，小柔也在那里，正与当值宫女核衣裳件数。她便转过去，想着问完再隔门同唐昭训说一句要走了。

就在这片刻，院外来了新的人。

说是奉新的安排，要将唐氏移往另一间屋。

唐昭训听见动静，抬头望向门前。

递来的那张纸上，有协理值房的记号，也有一行极急的“奉谕”二字。

却没有方才还在问她话的主官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