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儿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方才听见那个称呼，心里先是一阵胆寒，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极细碎的回忆：当初，千芳阁外头阴着的天，姐姐搁在案边的半盏茶，一个人站在门槛外，端端正正的。

那一日她来得早。

姐姐见她进门，先叫她去里面等着，自己在外间同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她只听见一声廉掌事。等那人走后，她随口问过，姐姐说是管收还的，旁的别问。

“臣妾没有看清他整张脸。”小锦儿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

林冬亦点头，没有强迫她去细想。

“你听见谈论什么没有？”

“没有。”

“冷宫的事呢？”

她仍摇头。

小锦儿的话到这里便停下了。倒不是为了隐瞒，只是当初听的不真切，加上又没怎么当回事，所以实实在在是不知道了。

西库掌事廉胜被留住时，正要将一批东西交给接班者。他不姓柳，也没有手缺一指的记号，看着只是个略上年岁的内侍，常年清点些杂物。

初问齐栋，他也只说此人偶尔领过门差。问到唐昭训指过的旧布签，他又说年头久，领物的人太多，实在不能全记。

周正则将两份旧册摊开对比，发现其中一份收还正是由他经手。

廉胜认了字，仍不肯认话。

直到罗茂在另一处供出，公主曾让两条领物的人在他那里接头，阴美人那边亦由他转送，他才慢慢放下刚刚不服的神情。

“奴才只递过东西，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句话，殿里的人已听过太多遍。

林冬亦没有先与他争，只将一个小匣放到案上，然后打开。

淑妃的芙蓉泣露簪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金瓣缺了一点，白玉仍润，几颗鹅黄的珠子映着窗光，不失色彩仍柔柔亮着。

林冬亦伸手将上面覆盖的歪斜的手帕抚平，生怕碰坏了。

廉胜看见，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你见过？”林冬亦看出来他的异样，于是问道。

廉胜低下头，依旧默不作声。

廉胜这副死样子，让林冬亦有些不满，随即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见过？”

许是察觉出了太子妃的微怒，廉胜终于抬起头。

“见过。”

“在哪里？”

他垂下眼：“冷宫外边，那间值房里。”

林冬亦放在座椅上的手开始慢慢松动。

她曾在冷宫里问过那么多人，曾以为姐姐生前去过那里，曾盯着那一点破损，猜想它是不是在争执中留下。如今廉胜说出地方，她反而不敢立即追问，怕自己心中急着接上的那一段，会盖住真正看见的事。

出神之间，顾舒玄在旁边开口：“从头说。”

原来，那支簪子最初随攸宁宫一批零散旧物被带出，并未收入后来交给侯府的正册中。三公主让人留在她能取用的地方，廉胜负责过临时收存，记的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金饰，并未详记有关于淑妃的其他事。

后来公主去冷宫附近，曾将簪子带在身边。

“去做什么？”林冬亦问道。

“见阴美人。那次奴才只在门外候，不知里头说的什么。”

他没有看见她如何带入，却亲眼看见离开时，那一小块裹簪的素帕从袖边滑落。公主走得急，未曾察觉，阴美人随后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弯身捡起。

“她打开了？”

“打开了。”

“认得？”

“她问过，这不是攸宁宫的东西么。奴才叫她先收好，回头来取。”

林冬亦闭了一下眼。

当年她将簪子送到阴美人面前，对方凑近看了又看，说不曾见过。那副神情她至今记得清楚，连停顿都像因在冷宫久了，想不起外头的旧事。

原来不是想不起。

廉胜随后又说：“公主发现遗落后，让奴才回去取。奴才再去时，阴美人将簪子交给奴才，随后选在画秉轩附近转手。”

簪子确实在冷宫落过地。

“为何是画秉轩？”顾舒玄问。

廉胜的头更低：“公主说，那边近，来往的人也容易叫旁人多想。”

他说得含糊，磨了许久，才承认公主想让查到簪子的人先去怀疑晋王身边的来往。

这一次，旧物的归处、当日临收的记述与廉胜所说的几回差遣能够一一相对。那两名当时在画秉轩附近转手的小内侍，也并未因此凭空成了知悉全局的心腹。他们领的是私下转物的差事，知道东西来自冷宫，拿了银钱便照时前往，却不知最初是谁遗落，更不知道要引到谁去疑谁。

不多时，原先参与扣住二人的安才也被请来。

清芙宫那日领份例的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安才记得自己回来见两人鬼鬼祟祟，才招呼人拦下。

后来宇贵妃看见是这个芙蓉簪子，认出是故人的东西，才请了林冬亦来。

她当日想提点是真的，那场意外拦人也是真的。只是都没料到的是，藏在更早处的安排，借着这一点真，将人送向了另一条路。

林冬亦将所有人的话分别听完，才缓缓合上匣盖。

窗外的阳光落得更低了，簪头几颗鹅黄宝石依旧夺目。她将匣子转了半圈，恰像姐姐从前坐在妆镜前，微微侧头叫她看发上新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