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只怕我们挡路。”他说，“她连我们将来会有谁站在身后，也算进去了。”

顾舒玄看着案上分列的几份卷册，许久才让人请三公主来对质。

这一回，顾凌曦没有在东宫见他们。

皇帝仍要求在御前近处问，宗正、周正则及相关见证俱在。她走进来，看见两位兄长分坐两侧，林冬亦坐在另一边，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照常行礼。

顾惟桢没有先问她认不认罪，只将已经能够相合的几桩事依次问来。

她起初仍答有些差是下面代办，不能凡经她管过的地方出了事，都算她授意。可廉胜当面复述过一回，郑荣将御前与她另下的调动分开，唐昭训先前认出的交接也已查验过，她便不能再只用受诬二字将这一切推开。

皇帝看着她，脸色越来越沉。

提到攸宁宫，顾凌曦终于抬起眼。

“那里最后是谁要处置，父皇不比女儿清楚？”

闻言，皇帝骤然变色：“凌曦！”

她却没有低头。

“那些人奉御前的话，若是我不替着调开，父皇便容他们都听见，再让宫里传得人尽皆知么？”

这句话出口，殿中的气息像凝住了。

林冬亦望着她，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她曾等过许多种辩解，或不知，或误信，或迟来的悔。可顾凌曦说的，是替父皇把事情办得更不留痕迹，仿佛姐姐那时仍在世上，会有人来问，才是多余的麻烦。

皇帝厉声命她住口。

顾舒玄出列，声音冷得发哑：“父皇，请让她说完。”

父子目光相撞。皇帝望着他，又看见坐在一旁的林冬亦，终于没有再发出那道命令。

顾凌曦看着二哥，唇边露出一点很淡的苦意。

“你们如今只肯听她的名字。那我的母后呢？人死了，只剩祖庙里一个位置。父皇要再立一个皇后，后来再有别的孩子，谁还记得她曾坐在哪里？”

“所以长姐便该死？”林冬亦问。

顾凌曦转向她。

“她已经知道嘉阳贵妃的事，却还要往下问。父皇不会再留她。即使没有我……”

“即使没有你，她能不能见到一个肯替她看病的人？”

林冬亦终于站起来。

“能不能等到挽星把药送回去？能不能把一句话递出宫门？你没有替她争过这一点，却将能到她跟前的人都调开了。”

她眼睛发红，声音却没有失控。

顾凌曦一时没说话。

顾寻萧缓缓开口，“送去画秉轩的那项东西，也是替母后守位置么。”

她望向大哥，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我没想让你死。”

顾寻萧看着她，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这也算你给我的情分？”

顾凌曦的手握紧了。她确实不曾盼两个兄长横尸眼前，也确实记得小时候追在他们后头的日子，可到了要争的东西面前，那些温情的回忆并没有使她停手。

如今被这一句问回来，连她自己也不能再把念亲情说得理直气壮。

顾舒玄没有继续追问其他。

顾凌曦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冷下来。

这一场对质至此。

顾惟桢当场请收回公主所掌凭信，皇帝没有立即准。

他脸上已没有先前替女儿分辩时的笃定，怒意与病中倦色交缠着，几次想开口，话又止住。顾凌曦方才那一句父皇清楚，像将另一份供词摊在他面前，使他无论往哪边推，都不能再退回一个只裁决儿女是非的位置。

“涉案的人先看住。”他终于道，“凌曦留下，朕还要问她。”

宗正再请将外间调度交给别处，皇帝只摆摆手说另有安排。

退出御前时，林冬亦走得很慢。

顾舒玄陪在身旁，几次想伸手，见她仍能站稳，便只将步子放得同她一样。到了无人近前的廊角，她忽然停住，扶着柱子，低下头很久。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住。

“我想回家。”她道。

只有四个字，带着这许多日从未肯尽数露出的委屈。

顾舒玄喉头发紧，低声答好，又知道此刻还不能立刻带她离开宫门。她也知道，没有追着要一个时辰，只靠着他，直到能重新呼吸，才慢慢站直。

消息送到侯府与云阳王府时。

长宁侯看完长女那份，坐了许久，才让林章扶着去见夫人。林章没有在门外等，父亲叫他一同进去，他便也进去了。屋里很快静下来，没人哭得惊天动地，连最先响起的一声，都是母亲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林章蹲下去收碎瓷，手指被划了一点，自己竟没有发觉。

晚些时候，林冬亦收到了叔父护行队的消息。

所谓的消息，却不是她等的平安。

沿途熟路之人已经检查过最后的落脚处，叔父一行离开后，原定下一处并未收到人。云阳王府的人已循中间那段路去追，侯府原随行者里，只寻回一个受了伤失散的护卫。

林冬亦看着那几行字，心头沉下去。

她将信递给顾舒玄，指尖抵着叔父最后落脚的地名，久久没有松开。

“先报给侯府。王府那边若有回音，无论几更，都来叫我。”

信刚送出去，顾惟桢那里又来了人。

宗正已同几位大臣具议，要求收回三公主现掌的护宫凭信，换下涉案之处的领差者。

可去御前递奏的人未能立即入内。

顾凌曦已先一步到了。

她没再解释什么，只说请皇帝将几位重臣一并召来，说有一件关乎国本的事，今日须当面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