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燮望着他：“去吧。这里有人。”

那几个字听来寻常，林章却在门前站了一瞬，才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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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昀是在梳头梳到一半时接到宗正回文的。

他昨夜歇在京郊接应处，嫌这里的枕头硬，睡醒时脖子歪着，随从小心替他揉了几下，他一边喊轻些，一边伸手去接文书。

看完，便不喊了。

宗正的旧差中添明这一回所接何人，与云阳王府如何交会，仍只许调原定护卫与车马；就近当值守卫另由所属官署发令，不归他随口支使。顾盼昀从头读到末尾，又将封口与签押看了一遍。

“车在哪儿？”

“外头候着。”

“厚毡呢？”

“依殿下先前的吩咐备了。”

他站起来，走得急，鬓边一绺头发还散着。随从追上来，要替他束好，他只得停在门边，低着头任人重新拢齐，嘴里却没闲着。

“备两辆。第一辆给伤者，另一辆不能空着摆样子，带人带水。桥东那块翘板修妥了没有？”

“昨日又验过了。”

“先去看一眼，免得又出差错。”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河埠边有一处小院，是前几日依宗正差遣租下来的，能暂时歇歇脚。

“把门前停货的地方腾出来，照议定的价给钱。不许打着本王的名号让人家白折腾。”

随从答应着去办，他又将人唤住。

“往就近巡守处送一份，请按官署回文派的人早些到。”

随后，他出门时，袖中掉出一只荷包。

是德妃给的，装着两小块压惊的香料。说是夜里歇在外头，衣衫受潮，带着好些。顾盼昀不信这些，却还是弯腰捡起来，拂净了塞回内襟。

母亲从前不许他掺和这些事情，他便乖乖将自己活成没事可管的样子。日子安稳时，自然乐得清闲。可如今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他闭门睡一觉，就真与他无关，身在皇家，有些责任他是逃不掉的。

府里有人赶来，问今日是否还等他回去用饭，又说孺人那边打发人问了两回。

顾盼昀扣好披风，随口道：“不用等。”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府中照旧。”

话说完，他翻身上马。风迎面刮来，吹得眼睛生疼。他暗骂一句这天气，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除了老天，竟一时找不到能痛痛快快骂的人。

离正午还远，顾凌曦答应的回信先到了。

字迹同先前一样，只多写了半页。

叔父说桂枝是自己折的，替她挨训的是林章，长兄明知他们串了供，却没拆穿，还让他赔了一把修枝的剪刀。他说今晨喝了稀粥，身边还留着一个老仆。

林冬亦看到最后，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顾舒玄伸手去接那张纸，林冬亦没有松，泪滴沾到空白处，她忙拿袖口去按，又怕蹭花字。到头来一只手抬起放下，不知该顾哪里。

“叔父一切安好。”她道。

“嗯。”

顾舒玄喉结动了动，轻轻扶住她的后背。

她低头哭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屋里人退到门外，追月留下干净的帕子，也没有来劝。等林冬亦重新抬头，顾舒玄才问，要不要给叔父回一句话。

她点头，取过笔。

头一句写“府中都好”，写完，又划去了。

怎么会都好。父亲一夜没睡，母亲强撑着叫人将叔父的屋子又扫了一遍，她自己在宫里守着空荡荡的宫殿焦灼，哪一个都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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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仓外的门开到一半，便被里头的人拦住了。

地方差役亮出公牒，说明查问缘由。领头者说客人是自愿歇脚，腿不好，见不得风，待养好了自然送回。

“那便请客人隔门说一句。”差役道，“他的家人已经报了失踪，伤者也在医治。我们听本人说清，就回去复命。”

对方没有退开。

梁管事站在阶下，穿的是寻常厚袍，腰间不见王府威势，手里却明明白白拿着江燮具名的文书。门内人认了那几个字，脸色沉下来，叫他们在外头候。

门重新关上。

里院传来短促的争执声。

停止挪动的命令刚到，前一刻还在催车的人正为此恼怒。如今外头又来了官差，有人主张立刻从河埠走，有人却指着短令，说公主明写了不许动，出了事谁来担。

屋里，叔父听见了。

他半倚在榻上，膝头罩着一块旧毡。药碗放在脚踏旁，拿走护膝的人没有还回来，只随意给他添了一截棉絮，绑得忽松忽紧，磨破了旧伤旁的皮。

老仆扶住他，他摇摇头，先问外头是不是侯府的人。

老仆也听不清，急得满手是汗。

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进来，要扶他起身，说换处宽敞的地方歇。

叔父看了看其中一人腕上捏着的短令。

“不是才说不折腾了？”

“此处有人惊扰，换一处也是为您好。”

他没有再争，任老仆替自己穿靴。左脚才放下，膝间便钻进一股剧痛，痛得眼前发白。他扶住床柱，等那阵疼过去，慢慢道：“既为我好，就把外头的大夫叫进来。我走不了。”

那人不耐烦，伸手便来架他。

叔父一把扣住门框，声音骤然扬起。

“林家的人在不在！”

隔着一座院子，外头听见了。

第二声没喊完，嘴便被捂住。老仆扑上去扯，肩上挨了一下，仍死死拽着不肯松。门外差役厉声喝止，木门被推开，外院两个本就只管收货的伙计慌忙避开，连闩都不敢再上。

梁管事带人跨进去时，里院已经有人拔了刀。

他没有直冲持刀者，只喝令后面两人护住通往河埠的窄门，自己随差役向屋前去。一个看守还想拦，听见有人叫出他的姓名，手里的木棍便慢了半拍。

“父母妻儿俱在县里，你替谁拘人，回去说清！”

那人脸色惨白，棍子没有落下。

真正动刀的却不止一个。刀刃擦着门框劈下来，木屑迸了满脸。梁管事侧身避开，身后护行者架住那一刀，他这才看见被拖到廊下的叔父，左脚几乎沾不得地，脸上已没了血色。

“别急着站！”

他同老仆一左一右将人护到柱后，两根长杠穿过厚毡，先把伤腿托起来。叔父张口还想说自己能走，梁管事喘着气打断了他。

“姑娘等您。少走两步，早回一刻。”

叔父嘴唇动了动，终于不再说话。

西侧有人撞破薄门跑了，差役要追，被带队者唤回来先护伤者。仓内仍有侯府两个随行人被锁在另一间，外头拿了钥匙开，出来的人连刀也顾不得寻，先帮着抬担架。

院中喊声未停，梁管事已护着叔父从正门退出，往约定的河埠小院去。地方差役留下拘拿看守，另有护行者断后，跑脱的人须继续追查，却不能拿担架上的人去等。

日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毡角一片暗湿上。

老仆以为是血，伸手摸过，才知道是路边化雪溅湿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慌忙擦掉，俯身同叔父说，再走一段，车便到了。

叔父闭着眼，哑声道：“别同冬亦说得吓人。”

梁管事应了一声，脚下不敢慢。

前头，顾盼昀已经看见了他们。

他从石阶上下来，刚叫人将车辕往低处挪，便听见岔道另一边骤起马蹄。十余骑后头还跟着步行护卫，直向河埠而来。

领头的人高举一幅文书。

“御前急令！林家来人，暂不得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