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曦眼中的那一点亮意，慢慢熄了。

“二哥为何总要在此时提这些？”

“你问我认不认你的能耐，我认。你要我拿这个免掉旁人的命，我不能。”

顾寻萧站在一旁，目光很冷。

妹妹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大哥心里便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么？”

顾寻萧没有避。

“想过。”

她似乎终于等到了一句实话，笑意刚浮起来，便听他接着道：“你当年叫人送往晋王府的东西，也已经有人供清了。你一面叫我大哥，一面替我算我该不该有孩子。如今你要我答什么，答我若赢了，也该这样待你？”

顾凌曦脸色微白。

“我说过，我没想让你死。”

“你觉得，留下这条命，便够了。”

顾寻萧不再问她，转向内殿紧闭的门。

他曾站在同样的门外，为母亲求一份说法。如今门里的人是父皇，守门的人换成妹妹，还是有人告诉他，只要活着，便该领情。

他忽然很厌倦。

顾凌曦沉默良久，才道：“两位兄长要封地，要旧属，要往后安稳，我都可以给。二哥的身子也该好好养，嫂嫂不必再日日悬着心。”

顾舒玄看着她。

“她悬着心，不是因为我想做太子。”

妹妹唇角抿紧。

他不曾提高声音，却将她的话一句句挡了回来。她一时恼怒，想说人人都能大义凛然，只因为他们生来便站在前面，可望着兄长因多年病弱仍显清瘦的脸，那句话到底没能痛快说出。

顾惟桢听到此处，终于开口。

“议储须在朝，当面有陛下与诸臣。殿下先交还护宫凭信。若真要陈说，臣会听。”

顾凌曦笑了一下。

“交了，我还有开口的地方么？”

老人没有许她无事。

“案要问。话也可说。”

她慢慢摇头。

此时内殿传来瓷器落地的声响，几人同时回头。顾寻萧向前，守门者又要拦，顾舒玄抬手挡住那柄横来的刀鞘，顾惟桢已厉声喝令开门。

门终于开了一线。

皇帝半靠在椅中，气喘得急，药碗翻在脚边，太医正蹲身看脉。见两位皇子，皇帝张口欲言，先咳了起来。顾舒玄与顾寻萧要进去，却被抬来的屏风与几名近侍挡住片刻。

“陛下不宜动怒。”太医说。

这句话是真话。

顾凌曦却借着它，重新将门关上。

两位皇子退到外直房后，御前只剩下汤药的气味。

皇帝将那盏翻倒后重煎的药喝了，没让女儿扶。他拿帕子擦过嘴角，忽然问，她还记不记得第一次随驾围猎。

顾凌曦站在案边，低声答记得。

“你捡了一只折翅的鸟，不许人扔掉，叫太医看。太医说不治鸟，你还同他生气。”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那方帕子上。

“后来养好了。”

“后来朕叫人换了一只。原先那只，没过夜。”

顾凌曦眼睫一颤。

皇帝也不知为何偏在此时提起，或许只是想寻回从前那个会攥着自己衣袖、求他救一只鸟的女儿。可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如今她拿着活人的护膝送到东宫，同自己当年拿另一只鸟去哄她，自然不能作一回事，他却都曾觉得，只要对方最后笑了，前头那些便不必再提。

顾凌曦缓缓在他身旁坐下，没有碰他的手。

“父皇，那时候我当真很谢您。”

皇帝侧过脸看她，想说自己没有不疼她，可两个儿子仍被拦在外头，那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窗外灯笼已点起。宫人托着烛剪候了一会儿，不知该问谁，最后轻手轻脚地将花烛剪短，退到帘外去了。

东宫收到消息时，林冬亦刚看完侯府送来的回报。

叔父已安置妥当，太医看过，眼下最紧要的是保暖静养。老仆也上了药，随行者都在清点。母亲将前几日备的旧袍给他换上，他果然嫌厚，抱怨一句，父亲便在旁边骂一句，骂完仍亲手替他扶住腿。

林冬亦看着那几行家常，眼底才浮起笑意，便听广元说御前的门受了阻。

她慢慢放下家信。

“殿下还在前殿？”

“已随宗正暂退外直房，晋王也在。内殿的出入仍由公主的人看着，原当值者尚未召回。”

林冬亦没有再坐下。

她请挽星将候问的人与今日在东宫服侍者点清，又让广元回去告诉顾舒玄，后头的事情她会照先前商定的办，有变便递明，不会独自去御前找他。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些。

“他记得添衣。药已喝过，别再空着肚子。”

广元应下，林冬亦却又叫住他。

“原话告诉他。”

广元一怔，点头。

等他走远，林冬亦才重新拿起叔父的信，折好放入匣中。匣里有长姐从前用过的线样，也有这几日写下的问供，密密层层压在一起。她将家信另放到上头，伸手压平。

家里已经有人回来。

顾舒玄，她也要等他回来。

南国的冬雨下了整整两日。

李止慕从寝殿出来时，肩上的披风沾了半边湿。阶下当值的几人见他经过，立刻俯首。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叫住要入殿换香的内侍。

“父皇需静养。除了御医，旁人暂不必进去。”

内侍捧着香盒，面露难色：“掌事说，香该换了。”

李止慕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叫身旁的人接过。

“会有人做。”

内侍只得退下。

长廊另一头，李怀衍站在雨线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兄弟二人隔着十余步相望，谁也没有上前相迎。

李止慕先笑了。

“大哥归来这些日子，倒总肯往父皇跟前走了。”

“从前有人不愿我回来。”

“如今不是好端端站着么？”

李怀衍的手在袖中轻轻收紧。

那些隐姓埋名的年岁，在这一句好端端里，被说得仿佛只是任性远游。他没有再争，将宗庙祭告后获准问安的文书给当值者看，依原定时辰请求入内。

李止慕横过一步。

“父皇方才睡下。”

“御医说的，还是你说的？”

对方笑意冷下去。

两边的人都没有拔刀。廊内却静得厉害，连雨声也显得远。李怀衍已看见原守在近门的人少了两个，新添的面孔来自三皇子常领的那一支卫中，另一个传奏的内侍手里捏着空匣，正等着出去。

他退了一步，没有在门前抢人。

“既然父皇睡着，我晚些再来。只请御医照旧记明脉案，免得明日父皇醒来，问是谁替他改了原定的事。”

说罢，他转身离去。

过了转角，随行者低声问，是不是立刻请宿卫主官来。

“请。”李怀衍道，“将我今日被拦、门前换了何人，都说清。再将前次军责的原卷送到他手上，谁签过，不用替谁遮。”

那人领命，仍有些迟疑：“大宏那边……”

李怀衍摇头。

远信往返，来不及替此刻的宫门做主。况且他回来，要争的是这片土地上愿意认他的军臣，若连自己的父皇都见不到，却只想着向北借兵，往后坐上去，也只会叫人轻贱。

“照原约通报，无须求兵。先把这里的人见齐。”

宿卫主官没有立刻应约。

回话的人只说公事繁杂，请大殿下稍候。李怀衍听过，便真的在外厅坐了下来，未借皇子名分闯进去，也没叫随行者拍案。

厅中炭烧得不好，熏出一股涩味。他坐到半盏茶凉尽，才有人出来请，说原卷已看，尚有两处须问。

问的是他流落大宏时的事。

为什么当过侍卫，为何不早报宗庙，又为何与大宏东宫有往来。每一问都不算好听，李怀衍没有挑能说得体面的答。为了活，隐姓埋名；为了回来，求过旁人的助力。这些事，日后也不会凭他改一身衣裳就消失。

那主官看了他许久，终于将案上的原卷推近些。

“殿下要末将怎么做？”

“照现有的差守宫门。换谁、撤谁，见原令，留姓名。父皇尚在，不该只有一个儿子能替他传话。”

主官没有当场向他俯首，只叫人将当日换值的名册取来，另派一人去请御医的回覆。

李怀衍走出那间厅时，天色已暗。

他没得到一句誓死效忠，却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变了。

他的怀中有一只手帕，是小锦儿从前包琴弦用过的。虽然已经皱皱巴巴，他却一直留着。此时指尖碰到，心口那一点冰冷才缓了些。

他知道，小锦儿还在等他。

-

暮色彻底暗下去时，大宏御前有了消息。

召太子和晋王分别入见。

宣诏的太监一路穿过廊庑，来到东宫门前，脚步停下。

林冬亦站在廊下，认真听着。

“请殿下即刻动身。陛下说了，须殿下独自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