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殿门，到了分岔处，虞美人回头看了一眼。毛婕妤冲她摆手，转过廊角，才悄悄长出一口气。

撷芳宫的窗只开了一线。

江昭仪披着外衣坐在榻边，听完青穗的话，把手中的绣棚放下。绣到一半的叶子，线头还挂着，她没有再剪。

“把南边那间暖屋让出来，药炉留一个就够。我这里不必这么多人守。”

青穗有些迟疑：“娘娘夜里还要用药。”

“你在，留两个人帮你，也够了。先给别处送热水，站了一夜的人受不住。”

她自己从前也不知道，人在最疼的时候，连一句话都能说得那样费力。外头的人等命令、等回报、等有人肯担，里头的人却只能一口一口地等气。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若有腹痛、昏厥的，发现立刻去请太医。”

青穗眼圈微红，应下去办。

桌边摆着侯府随衣物送来的短札，字是林章的，写的尽是家中近况。纸边一个字涂了又重写，像他在她面前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声安慰。

江昭仪将纸收好，另写了几句给父亲，告知自己一切安好。

其实，她不曾好起来。

宫外的夜也不安稳。

毛晏息收到一道催问，要他将手中可调之人向宫城挪动，说里头已有大变，若误救驾，便是大罪。他看完，没有立即传令，打算弄清缘由。

来使只说事急，旁的说不清。

毛晏息将纸压在案上，命原驻各部照旧守差，谁也不许听一句救驾便另起队伍，再遣人向所属衙署与宗正两处核明。他在军中多年，最知人一旦动了起来，便未必还由最先发令的人收得住。

同一时候，江燮也收到了催请。

他将救林家人所用的名目与宫禁兵差分开，王府旧部护送、查问的余事照办，不能因此便披甲闯宫。斜王已回到宗正接应处，林章亦在自己的交接值所，各自回明，没有哪一处忽然听命于一个不肯留姓名的来使。

林章站在风里，看着内城那一排灯。

送信者将撷芳宫的平安回覆给他看，他默默读完，交回去，未曾私留。

值所旁一位随行的老内侍扶着车坐下，忽然捂住膝盖，疼得直吸气。林章叫人取凳，亲手替他挡开后头要挤过来的车，又问还有几人没有到。

没有谁在看他，他也没有停。

顾盼昀回宫后，先去见了德妃。

他换过沾泥的外衣，手心却仍磨红了，拿茶盏时被母亲看见，便笑着说车轮不听话，劳他亲自扶了一把。德妃没有笑，只将他的手拉过来，细细看了半晌。

“疼么？”

“早不疼了。”

她抬眼。

顾盼昀叹了口气：“方才碰热水，有一点。真没受什么伤，您别这样看着，倒叫我像去拼过命似的。”

德妃取来药膏，替他薄薄抹了一层。她的手很稳，只在听见御前如今的情形时，停在了药盒边。

殿中安静，顾盼昀忽然不忍再说笑。

“母妃，今夜若要换处歇，儿臣陪您。宗正已有去处，不是随谁一道口传走。”

德妃合上药盒，看了他很久。

“你不去争，母妃是安心的。可若谁都能借你不争，逼你做帮凶，那这些年的避让，便白费了。”

顾盼昀原有许多怕她担忧的话，到了嘴边，忽然一个字也不想再装。

“我今日有些怕。”

德妃握住他的手，避开磨伤的地方。

“母妃也怕。”

这句话说出来，顾盼昀反而笑了。他向前挪了半步，像小时候那样，将额头在母亲肩侧靠了一下，很快又坐直，叫人收拾她夜间常用的药与衣物。

临出门，德妃唤住他，让他把那只荷包带好。他摸了摸衣襟，答还在，随即便出去继续核宗室女眷的名单。那张差遣上，多一个名字，他便得知道今夜还有哪一道门没有接到人。

苏景明接到临时救护的差牒时，先看了一眼门边仍跟着自己的看守。

来人说明，宗正与原问事官俱已署名，假籍之事照旧候问，今夜只借他熟悉旧日值路、能辨内外承接的本事，去外侧协助安置。身旁仍有人同行，护卫另听领差者调派。

他将差牒读完，问：“所接的人，可已有名册？”

来人递过去。

云氏二字排在中间，旁边写着同院照管病弱，转至东侧。苏景明看了那一行，手指停了片刻，又往下看完所有姓名。

“几人不能步行？”

“已记。暖车只能到外侧廊口，里头还有一段须扶着走。”

“多备两副担子。”

他没有求将云致先领出来。领差的人见他未问私事，脸上的神情松了些，又嘱咐路上若有令改，先回原处核，不可自作主张。

苏景明应下，将身上袖口扎紧，走到门边时，却仍回头问了一句。

“东侧如今可有热水？”

得到有字，他才真正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她在冬日做久了衣裳，指尖常是凉的。他记得，连她不肯说疼的那一道针眼，也记得。

东侧安置处亮起了灯。

虞美人先在门内看了一圈，暖屋靠里，外间放药与热水，两张长凳并着，能叫站不住的人歇脚。她把册子放在灯下，一一对名，答应一声便划一道细记；若旁人代答，她便追问人在何处，不肯先作已到。

最先到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宫人。她们一路互相搀着，一人抱被，一人拎药，到了门口也不敢坐，说还未向管事回话。

虞美人请当值者先记下姓名，再亲自引她们到凳边。抱被的那个膝盖直不了，落座时，嘴里仍连连请罪，她听得难受，便不再立在跟前，免得人总想起来行礼，只把脚下的小炉挪过去些。

另一人从怀中掏出半块饼，想分给同伴，见她望过来，慌忙又收回去。

“吃罢。”虞美人说，“等一会儿，粥就好。”

那宫人低低应下，将饼分开，小些的一块留给自己。虞美人看见了，想叫她也多吃些，话到嘴边又止住，只请送膳的宫女多添半碗。

门外又有脚步，她起身去迎。直到第二拨人安顿下来，她才看见自己裙角湿了一大片，是方才挪炉时碰到了地上的雪水。

毛婕妤若在，定又要说她不会顾自己。

她想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从备下的衣物中取一块干布，坐着吸掉裙边的水。炉火映着她的手，指尖渐渐暖了，她便又翻开册子，在两位老宫人的名字旁添上一句：已到，须坐着候。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一笔，竟也能让人理直气壮地歇一歇。

云致来的时候，肩上还搭着一包改好的夹衣。

她如今没有美人的位分，候问的去处与来由都已登记，带她来的两个人也须回明交接。虞美人没有让她站在门边等，将登记看过，请她先坐下暖手。

“我能帮着看衣裳。”云致道。

虞美人便分了一半给她。

屋里一个老宫人衣带磨得过紧，呼吸也促，云致替她松开，换了宽些的棉衣，手上做惯了，片刻便叫人舒服许多。觅儿替她递线剪，低声说，今日多亏先改了这几件。

云致没答，只往窗外望了一眼。

苏景明尚在候问之处。他知道今夜的事么？自己的名字从那处名册移到这里，有没有人肯告诉他？

她将这念头压下去，先把老宫人衣领理平。

外头又来了两名女乐，周蓼跟在后头，手里抱着点名的册子，脸色很白。尚有几人没从候场的侧门出来，他派人去找，回来的却说门改了，原交接者也不在。

虞美人抬头，立即请当值者向东宫报明。

传话的人刚出去，廊外便响起落闩声。

另一名内侍匆匆来报：“前边回话，乐籍这一路的人已经撤完，此处不再等，照新口传散走。”

虞美人低头，看见名册上尚空着的几行。

门外，一辆接人的车停了，车帘微动，却无人说清要往哪里去。

她没有合上册子。

“还没有。”

她站起身，挡在通向暖屋的门前，声音不大，却叫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里的人，还没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