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冬亦把她没有去想的事，一件件放在面前。

她忽然没了能顺口接上的话。

“你说想走得远些。”林冬亦道，“她们只想活着出那道门。”

廊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很快又停住。

顾凌曦低头，看见自己指间一道细细的印痕，是握凭牌握得太久勒出来的。她松开手，那东西落到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将余下的凭物也取出来，最后解下腰间那柄佩剑。

顾舒玄的目光停在剑鞘上。

那剑她用过多年，鞘口磨亮，原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东西。如今放下时，她仍将剑穗理直，像不肯连这点体面也丢了。

“漓州的将士，不是人人都知道。”她道。

顾舒玄答：“知道多少，做过什么，分开查。”

“别因为跟过我，就都作谋逆处置。”

“军饷与边防不会等你这桩案。该守的仍守，该发的仍发。”

她点了点头，像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有了一个能落到实处的答复。

凭牌收在托盘里，一位年轻女官上前，要替她取下身上仍可号令旧属的饰物，手却抖得厉害。

顾凌曦低头看了一眼，将腰侧那枚亲卫识佩也解下来。

“还有这个。”

女官捧住，不敢抬眼。

顾凌曦忽然问她，前几日换班被罚站的，是不是她。

女官点头。

“本来已经叫人替你免了。”

那女官低低答，知道，谢过殿下。

顾凌曦看着她，嘴唇微动，终于没有把这点曾施过的好接着说下去。女官俯身谢恩，林冬亦却想起冷宫里那双无人捡起的鞋。两道影子重在眼前，她一时竟不知该先看向哪一边。

林冬亦站在旁边，想起顾凌曦当初替自己挪过的椅子、捎来的家信，心里仍疼。

顾凌曦也转向她。

“漓州的笋，我没有叫人停送。”

她说完，自己便察觉不合时宜，眼中掠过一点近乎狼狈的神色。这样一句旧日姐妹间可以随口提起的话，此刻说出来，竟不知还能落到哪里。

林冬亦没有因此责她作伪。

“那些东西，我会记得从何处来。”她答，“我叔父被谁截留，也会记得。”

顾凌曦点了点头，肩背仍直着，却像终于有了一点支撑不住的倦。

顾舒玄见她站得久，示意旁边的人将椅子挪近。她没有坐，反而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二哥，还能叫你一声二哥么？”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

“你是我妹妹。”

“即使这些事……”

“也正因为是妹妹，才更难过。”

顾凌曦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原以为，真有这一日，自己必不肯在人前露怯，尤其不能在两位兄长面前。可顾舒玄没有说他从前看错了，也没有说自此只当没有她，那一句难过，反倒让她喉头酸得厉害。

她别开脸，很快把那一点湿意压下去。

没有人替她把凭牌拿回来。

宗正命人收存凭物，照已拟的拘管处所移交，近处由内廷女官同看守陪行，不许私讯用刑，也不许再传出调人之令。罪尚须一条条具判，今夜先将她与那些仍可能听令的人分开。

顾凌曦站起身，皇帝忽然唤她。

她停在原处，没有立即回头。

“手背……”皇帝嗓音低哑，“方才烫着没有？”

满殿的人一时都没说话。

顾凌曦慢慢转过身，将手藏回袖中。

“没有。”

皇帝点了点头，却像再也找不出一句既能留下女儿，又不必回答旁人的话。

她走出那道门，经过林冬亦身旁时，脚步略停。

林冬亦没有问，当初的那些笑有几分真。

顾凌曦也没有拿漓州的家信、叔父的糖酥，来替自己讨最后一点宽容。她们彼此看了一眼，便错开了。

人押走之后，殿里才有人敢长长喘一口气。

顾舒玄先请太医继续照料皇帝，自己走到外间。林冬亦还站在案边，手指搭着簪匣，迟迟没有合上。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背。

“别攥了。”

她低头，才发现掌心被匣角压出一道深痕。

顾舒玄替她将盖合好。林冬亦抱着那只匣子，抬头望他，眼里都是忍得很久的水光。

“我来以前，想过好多话。”

“嗯。”

“真看见她，又不想一桩桩说完。我怕说着说着，倒像在求她觉得长姐可怜。”

顾舒玄心口发紧，将她揽近一点。

“你不必求她。”

她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落下来，却只掉了几滴，便抬手擦去。

门开了，三公主也被带走了。原以为这该是一个可以痛快哭完的时候，偏偏里头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曾是长姐的夫君，也是身旁这个人的父亲。

她没法说一切终于好了。

顾舒玄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

“我知道还没有完。”

林冬亦闭了闭眼，伸手握紧他的衣袖，过了许久才松开。

外头已经有了一线天光。

宫城里的灯仍亮着，近殿来回走动的人比平日多，脚步却不再像此前那样，无论走到哪一道门前，都先怕里面递出另一个命令。

云客过来回报，各安置处都已收到解除临时封阻的消息，医者出入恢复，伤者仍在照料。小柔守着衣物睡着了，挽星没叫醒她，另找了人接手。

林冬亦听见，轻轻点头。

“让她睡。”

说完，她才察觉顾舒玄也在看自己。她一夜未眠，他更不曾歇，眼底有血丝，喉间偶尔压着一声轻咳，还总要先问旁人。

她把怀里的匣子交给挽星，伸手替他将领口扣紧。

“等里面问完，你也睡。”

顾舒玄望着她，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

“你陪我。”

她答好，没有再添一句别的。

退下来的原值内侍在廊边候着，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一人手里还捧着昨夜未能递出的水，碗沿冷得泛白。他看见顾舒玄，先请了罪，说自己被调走时未敢抗令，后来听见陛下召人，也只敢在里头应声。

顾舒玄没有立刻给他一句尽忠或失职的评语。

“所见所闻向周大人说明。现在先把水放下，去吃些东西。”

那人怔怔看了看碗，像才发现自己一直捧着。

林冬亦从他身旁走过时，见他指头冻得僵直，便让问云另拿个空托盘，免得他急着放下反而摔碎。内侍接住，眼圈忽然红了，仍不敢哭出声，只低头退开。

方才在殿中听见的每一句话都重，出来以后，这一双冻僵的手却让林冬亦更难受。

她知道从前的门不会因换了一回主事便永远不关。许多畏惧还在人的骨头里，遇见披着御前名目的话，仍会先低头。可至少这一回，有人能把事情说全，不必先证明自己是个毫无怯意的人。

她回身看了一眼顾舒玄。

他正替宗正挪椅子，自己也疲倦，却仍记得叫人扶老人的手。她走过去，接过一旁多余的几册纸，让他的手先空出来。

顾舒玄看见是她，便轻轻笑了笑。

皇帝在内殿听见外头低低的人声，等了许久，才让人请太子回来。

他以为众人此时应当散了。女儿犯的事既已落下，宫门又开，后面的处置可以交给宗正慢慢议。他也确实乏了，整夜惊怒与咳嗽，叫他连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

“今日先到这里。”皇帝道，“诸臣各归，朕要歇一歇。”

顾惟桢却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将手里的奏记捧起。

“请陛下先听臣一言。”

皇帝眉头皱起。

顾寻萧站在一旁，顾舒玄也没有动。周正则捧着的，是早已核实过、却一回回没能呈完的旧案。

顾惟桢跪下。

身后重臣随之跪下，满殿衣料窸窣，像一阵压低了的潮声。

“公主擅权之事，已有所见。嘉阳贵妃换药、林淑妃封诊，以及此次内廷封禁延误救治诸事，臣请陛下，当面说明。”

皇帝叹了口气，望向几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