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抛起网球。
那颗明黄色的小球旋转着升上天空,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干净的轨迹。他盯着它,膝盖微曲,然后——跃起。
球拍挥下的瞬间,整条手臂的力量都倾注在那一个点上。网球被压缩、变形、然后弹射出去,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清晨潮湿的空气。
种岛凝神,正准备挥拍,眼前却突兀地被扭曲了。
那颗黄色的球在眼前怪异地被放大、拉长,四周球场的线条、铁丝网、甚至远处树木的轮廓都像浸了水的油画般融化褪色。光线被急速抽离,色彩坍缩成灰白,最后归于一片浓稠的、不透光的黑暗。
他看不见了。
种岛心里一凛,不过心情还算平稳,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毕竟幸村很清楚他的【已灭无】依赖于“看”清球的旋转与轨迹,破解的方法也很简单,幸村已经给出了答案——就是让这双眼睛看不见。
种岛的动作没有停顿。风声,球拍挥动的破空声,网球撞击拍线的闷响——这些声音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失去了视力,让他还剩余的两个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侧耳,脚步迅捷地横移,凭着声音判断落点,手臂依循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挥出。
砰!
球被打了回去,但力道和角度与预想出现了些许偏差。失去了视觉的校准,精细控制变得困难。
“Game,幸村,2-1。”
换边休息的时候,种岛闭着眼,准确无误地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寻常闭目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黑暗如何吞噬了周遭的一切参照。
在种岛的发球局,听觉和触觉成为仅存的坐标。他听着网球从指尖抛起、下落的声音,感受着身体重心转移时肌肉的拉伸,然后挥拍。
球速依旧很快,但幸村敏锐地察觉到,那令人生畏的精准度出现了一丝松动。失去视觉,对种岛这样的选手而言,并非毫无影响。
但种岛的压迫感依然存在,纯粹的身体能力和深厚的网球底蕴支撑着他,让他在黑暗中依旧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Game,种岛,2-2。”
比赛继续,种岛追逐着击球声,又一次挥拍,却挥空了。
……声音明明是左边。
“啪。”轻巧的落地球声,却从他身后传来。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种岛持拍的右手闪电般将球拍交到左手,看也不看地向后一撩!这个动作完全违背常规,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网球被这神乎其技的一撩带起,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在飞过球网后诡异地、违反物理规则般悬停在了半空中!
幸村已经跑向预测的落点,这一幕让他骤然止步,所有的计算都在瞬间失效。
网球在空中停滞了称不上的一瞬,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骤然加速下坠,落地后弹起的高度低得几乎贴着地面。
“这是什么招数,前辈?”幸村问道,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探究与兴奋。
“【未生无】。”种岛朝着幸村声音的方向微微偏头,虽然闭着眼,却准确地“看”着他,甚至顽皮地吐了下舌头,“很酷吧?毕竟作为前辈可不能总在原地踏步啊。”
“呵呵。”幸村轻轻笑了,蓝紫色的眼眸里光芒凝聚,“那么,我也必须拿出不让前辈失望的东西才行。”
随着他话音落下,种岛耳边的世界,骤然死寂。
风声、呼吸声、自己心跳的鼓噪声……一切声音被连根拔起,抽离得干干净净。
绝对的寂静,比黑暗更令人心慌的寂静,将他彻底吞没。幸村最后那句带笑的话语,成了回荡在他脑海中唯一的、逐渐扭曲的余音。
*
“虽然,前辈现在大概也已经听不到了。”幸村轻轻地说,他看着对面静静站立的身影,心情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了。
即使只剩下触觉,种岛依旧在打球,而且不是和其他网球选手似的胡乱地挥拍。
太可怕了,即使被剥夺了视觉与听觉,仅凭残存的触觉和肌肉记忆,种岛的动作依然没有崩溃,回球依旧具有威胁,只是质量在不断下滑。
又是几轮艰苦的拉锯。幸村咬紧牙关,终于在这场比赛中第一次破掉了种岛的发球局。也正是在这一局里,种岛修二,彻底陷入了无光无声无感的深渊——【灭五感】完成。
“Game,幸村,3-2。”
幸村在最初的时候悄悄地松了口气,但后面他又立刻提起了精神,毕竟面对种岛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幸村遵循规则继续发球,目光紧紧锁住对面。他能感觉到,种岛的精神领域正在发生激烈的动荡,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猛兽,每一次挣扎都让禁锢它的力量震颤。
种岛前辈一定会挣脱出来。
幸村对此深信不疑。
他一边打球,一边观察着那细微的波澜,等待着,同时也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编织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场边的入江微微前倾了身体,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