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足足十秒。
在U17执教这些年,他接待过无数选手的各类申请:换宿舍的,换训练场地的,申请特殊食谱的,请求增加训练量的,甚至还有想提前离营去参加偶像演唱会的——当然这个没批准。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跑到他的办公室,一脸认真地和他申请——打理花坛。
郑重其事地来教练办公室就为了这个?黑部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少年。对方站姿挺拔,眼神清澈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好吧,黑部他在u17待了这么久,已经被这一届层出不穷的“有个性的选手”锻炼出了相当稳定且美丽的精神状态。只是区区想要打理宿舍的花坛而已,根本就不会让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说,”话虽如此,但黑部还是想要再确认一下,“你想要打理宿舍楼下那片花坛?”
“对。”幸村点头,“可以吗?”
黑部看着他,缓缓开口:“集训营并不限制选手训练之外的自由活动。只要不影响正常训练和他人,这类事情你可以自行决定,不需要特别申请。”
“呵呵,这样吗?”幸村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无害,但说出的话却让黑部眼皮跳了跳,“关于‘自由活动’这方面,我这两天已经领教过了。但是我觉得,还是正式申请一下比较好,免得给教练们添麻烦。”
黑部面不改色。
虽然已经从监控里知道这个国中生能和种岛入江玩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但他没想到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敏锐。
而且和那两个京都式的、拐弯抹角的挤兑不同,这孩子是直截了当的类型。
黑部当然是直接选择了:
“如果幸村君觉得五号球场的位次太低了,无法让你得到足够的锻炼,明天就可以安排下一次洗牌战。以你这两天的表现来看,升上更高位次应该没有问题。”
——装傻。
开玩笑,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痛快承认?那不是打制定了规则的教练们的脸吗?反正已经大致了解他的实力了,倒不如直接放手,毕竟他总是要进代表队的。
幸村看着这位教练面不改色熟练转移话题的样子,也没有戳破。他点点头,十分从善如流,“好啊,那就麻烦黑部教练了。”
反正目的达到了。既能打理花坛,又能继续和更高水平的对手比赛,完善他的【梦境】。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那我先走了。”幸村礼貌地点头加微微鞠躬,“谢谢黑部教练。”
“嗯。”黑部摆摆手,看着那个背影离开,轻轻关上门,他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喝了一口。
他现在有点理解种岛修二为什么喜欢和这孩子待在一起了。
*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幸村直接去了仓库。
他找到一把小铲子,一个水壶,还有几包看起来放了一段时间的通用型花肥。工具看起来闲置了不短的时间,所幸还能用。
他回到花坛边,先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判断这些植物的状况,才好针对性的工作。叶子蔫软的,土壤干裂的,枝条徒长的……大家的问题各不相同,但幸村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幸村挽起袖子,先用小铲子小心地把板结的土壤一点点撬松。这活儿需要耐心,力气大了容易伤到根。松完土,他接来水,慢慢地、均匀地浇灌。干涸太久的土地不能一下子浇透,他分了好几次,让水分慢慢渗透下去。
浇完水,他开始清理那些已经完全枯萎的叶子和凋谢的花瓣——这些留在植株上只会浪费养分。他的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碰伤健康的部位。
最后是施肥,花肥袋子上的说明字迹有点模糊了,幸村仔细凑近了看,大致估了个比例,兑在水里。他沿着每株植物根部周围浅浅地撒了一圈,避免直接接触到茎叶。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训练营各处亮起了灯火。
幸村直起有些发酸的腰,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花坛。
泥土变得湿润松软,植物们虽然还是一副历经风霜的样子,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干渴狼狈,仿佛喘过了一口气。
杂乱生长的麦冬草被稍微梳理过,枯叶被清除,露出底下新嫩的绿色。那几株石竹歪扭的枝条也被他用小木棍和细绳稍稍做了固定,显得精神了些。
嗯……还是有点乱。
幸村歪着头,打量着整体布局。这花坛当初设计时应该是有规划的,但现在植物们自由生长,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又空出一块,还有的为了抢阳光长得东倒西歪,姿态十分之狂放不羁。
若是茂盛,还能称之为有蓬勃的生命力,但它们实在是长得太稀稀疏疏了,就算是幸村这么喜欢植物的人,看半天也只能说:……孩子们辛苦了。
唯独角落里那株三色堇,姿态舒展得特别好看,像执扇的美人,但放在这略显凌乱的花坛里,总显得有点孤单,格格不入。
他拿起小铲子,有点犹豫。
是把它移走,单独栽到盆里?还是留在这里,再调整一下周围?
“把它挖出来单独种,会更好。”
幸村转过头。
然后,他仰起了头。
——好高。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极其修长的男生,比他高出至少三十公分。银灰色的头发,额前有几缕醒目的冰蓝色挑染。五官很淡,表情也很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让幸村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对方心口处,那个由晶莹冰雪凝成、额前蓝色挑染格外清晰的Q版小人,正微微探出身子,豆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株三色堇,泛起浅淡的粉色泡泡。
幸村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好像确实会更好一点呢,谢谢越知前辈。”
对方没有问你知道我,或者你认识我之类的话,幸村也没有纠结他的突然出现,他向来不在乎这个。
“前辈觉得哪个花盆比较好看?”幸村指了指堆在那里的几个花盆,他刚把这几个洗过了,虽然被丢弃在这里,但是外观意外得不错。
“这个。”越知蹲下,从一堆花盆里挑出一个红陶盆。
幸村接过那个红陶花盆,点点头,“这个颜色和质地,和三色堇很配。”
他说着,小心地用铲子开始松动那株三色堇根部的土壤,动作又轻又稳,尽量不伤到细根。
越知月光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伸手指了指植株另一侧的泥土,示意从那边挖会更容易。幸村会意,调整了角度。
两个人一个松土,一个在旁边适时地扶住植株,偶尔递一下工具,配合得竟然相当默契。幸村一边挖,一边还会嘀嘀咕咕,“根系比想象中扎得深……这边的土好硬,得再松一松……啊,好像碰到石头了……”
越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幸村需要稳住植株时伸手帮一把,或者在他询问“前辈觉得这样可以吗?”时,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可以”。
幸村并不觉得尴尬。他习惯了在整理花草时和这些孩子们对话,也习惯了和话不多的人相处——比如真田,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练习,也能安安静静地打上半天球,不需要太多言语。有没有回答,都不影响他专注于手上的事情,也不影响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从这方面来说,我们确实算是在好好交流吧。 」幸村一边小心地将带着土坨的三色堇移入红陶盆,一边愉快地想。
他正要往盆里添土,一个有点耳熟、带着明显亢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哈!国中生小子,又让我逮到你了!这次我可搬来了真正的救兵!”
幸村和越知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位五号球场的麻生前辈,正领着另一个高中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麻生前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指着幸村对旁边那位说:“井上前辈,就是这小子!嚣张得很!您可得让他见识见识三号球场的实力!”
他又转向幸村,下巴抬得老高,“看清楚了!这位可是三号球场的井上前辈!这里的球场数字,每往上一号,实力都是天壤之别!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说话时,目光完全聚焦在幸村身上,兴奋得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蹲着一个安安静静、存在感悄然离去的越知月光。
越知前辈因为过于沉默,以及蹲着的身高优势暂时被掩盖,就这么被完美地当成了背景环境的一部分。
幸村看了眼手里的花铲和还没填完土的花盆,又看了看一脸“我赢麻了”表情的麻生前辈,以及他旁边那个神色倨傲、正用挑剔目光打量自己的三号球场前辈。
“好啊,前辈。” 幸村放下花铲,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语气平静愉快得和接下一个聚餐邀请没什么两样,“在哪里打?”
麻生前辈被他这过于干脆的态度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指向不远处另一个看起来同样简陋、但好歹网还算完整的球场:“就、就那边!”
“那么请稍等,我洗下手。” 幸村走到旁边的水龙头下,仔细冲掉指缝里的泥土,用毛巾擦干,然后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球包,抽出球拍。
越知月光依旧蹲在原地,看着幸村走向那个球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扶着的、还没完全移植好的三色堇。
他沉默地将植株扶正,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继续往盆里填土,动作稳当得仿佛远处即将开始的比赛只是无关的背景音。
*
比赛过程无需赘述。
6-0。
当幸村用一记看似平淡无奇、却精准压在边线上的回球结束最后一分时,那位井上前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青白交加。
他握着球拍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瞪着幸村,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有力无处使、所有招数都被看穿化解的憋屈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麻生前辈则是一脸呆滞,看看记分牌,又看看失魂落魄的井上前辈,最后看向收起球拍、气息平稳走回来的幸村,眼睛里开始迅速积聚起可疑的水光,鼻头也红了。
“前辈,承让了。” 幸村走到网前,礼貌地点了点头,“前辈的长处毫无疑问是力量,但是缺点也同样明显,那就是变化实在是太少了。”
“所有的击球,无论是发球、底线抽击,甚至是网前的截击,都依赖同一种节奏、同一种发力方式,很容易被对手预判。做出一点改变,比如旋转、切削或者突然变线,会不会更好呢?”
球场对面的井上前辈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然,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思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又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闷声说:“……谢了。”
麻生前辈看看幸村,又看看走远的井上,终于“呜”地一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也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
幸村走回花坛边,越知月光已经填好了土,此时那株三色堇安稳地立在红陶盆里,虽然还有些蔫,但姿态已然舒展了许多。
幸村接过越知的工作,前辈似乎对园艺工作也挺熟练的,没有把三色堇埋得很深,填的土与根茎处齐平。剩下的工作就是给三色堇浇水,把土壤浇透,排除所有的空气,再压实。
这份工作还算简单,幸村拿起水壶,慢慢地围着它周围浇,注意着不能把周围的土冲散。
“集训营不允许私斗。”
越知月光忽然开口,没有看幸村,声音平静但此刻听来莫名显得冷然。
幸村转过头看他,前辈语气实在平淡,搭配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如果是一般人听了,大概会心头一紧,以为是什么严肃的警告。
但是幸村觉得,这只是前辈对后辈一个简单、认真的提醒。大概还有另一层未言明的意思。
比如至少下次再接这种“私下切磋”,记得选个更隐蔽点、没有其他——特指他这种级别且可能比较守规矩的——前辈在场的地方。
“我明白了,谢谢前辈提醒。” 幸村从善如流地应下,此时盆底已经有水流出了,幸村把土压实后又把托盘里面的水倒掉,免得泡根。
“这盆花就送给前辈吧。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前辈可以不要举报我。”幸村的语气非常理直气壮,把盆栽往蹲着的越知前辈那里推了推,光明正大地试图贿赂一般路过的守规矩前辈。
越知月光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盆花上。夕阳的余晖给红陶盆和三色堇的叶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舒展的姿态确实很美。
他心口处,那个冰雪凝成的小人,周围默默飘起了肉眼可见的小花,嘴角上扬了大约四个像素点的样子。
「果然很喜欢呢。 」
幸村看得分明,笑意加深了些。
越知月光沉默了几秒,伸出手,稳稳地拿起花盆。
“……谢谢。” 他低声说,只有两个字。
“不客气,前辈。” 幸村弯起眼睛,“它应该会很适合放在窗台或者安静的地方。”
越知月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他站起来捧着花盆,转身朝着日常散步的小路方向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幸村目送他离开,这才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把水壶和铲子放回仓库。做完这些,他又去好好冲了个澡,洗去一天的汗水和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