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准备打扰,所以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脚步无声地绕了点路,继续他未完成的晚间散步,安静地走远了。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被那群高大的高中生围在中间,像一株被巨石环绕的、小小的却格外挺拔的树。
*
再再比如某天,大曲龙次拿着水杯走过训练场,恰好看见那群二队的高中生簇拥着幸村往食堂方向走。
那场面确实壮观,一群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七五、体格健壮的家伙们,此刻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而被围在中间的国中生,表情平静地一一回应。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些家伙脸上兴奋的表情和比手画脚的动作。
“老大!今天中午食堂好像有炸猪排!你去吃吗?”麻生凑在幸村左边,几乎要把脸贴过去。
“不吃,最近摄入的油脂有点多,要控制一下。”幸村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甚至微微往右边偏了偏。
“头儿!我帮你占座!占靠窗的好位置!”松井从右边灵活地挤过来,试图献殷勤。
“不用了,谢谢。”幸村往左边躲了躲,但人群太密,没完全躲开,“种岛前辈说他已经在食堂占好位置了。”
“大哥!你要喝什么饮料?我去小卖部买!冰镇的!”井上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生怕幸村听不到。
“谢谢,这个也不用。”幸村头也没回,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习惯性的无奈。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两侧、以及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人群,也像接收到统一指令的机器,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差点发生连环追尾。
幸村转过身,面对着这群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前辈们。
“以及——”他清了清嗓子,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都说过了。直接叫我的姓,或者名字就好。我真的、真的、不喜欢被叫‘老大’、‘头儿’、‘大哥’,或者任何其他相同意思的称呼。”
他顿了顿,蓝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可以吗?”
几个人愣住了,脸上的兴奋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一点点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啊?”
麻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主人严厉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眼睛里甚至迅速泛起了可疑的水光,声音都带上了委屈的颤音,“‘老大’这个称呼多亲切啊!多霸气啊!一听就知道是我们对你崇高的敬意!”
“……听着太像什么街头不良少年团体,或者非法组织的头目了。”
幸村沉默了一瞬,还是选择坦诚地说出真实感受,“总之,不要那样叫我。算我拜托各位前辈了,行吗?”
他说得诚恳,眼神干净。那群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脸上还写着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在幸村坚持的目光下,蔫蔫地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妥协了。
幸村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重新转身,继续朝食堂走去。人群再次启动,跟着他移动,只是气氛稍微安静了些,但围绕的密度丝毫未减
大曲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簇拥着幸村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头,今天的训练怎么样?”
“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头,你那个扣杀太帅了!”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子里面的画面给驱散。
不对不对,平等院的气势要凶得多。那群人跟在平等院后面的时候,表情都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哪像现在这群人,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迷之幸福感。
但是……
他看着幸村被簇拥着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破天荒陷入了某种哲学的思考。
为什么幸村被叫“头儿”和平等院被叫“头儿”,听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此天差地别?
大概是……物种不同吧。
大曲这样想着,默默地点了点头,用这个简单粗暴的结论暂时安慰了自己那受到冲击的认知,然后继续向着目的地前进。
*
总的来说,虽然这个方法有点不太体面——一群高中生追着一个国中生叫老大什么的——但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好用。
因为一旦突破了“不好意思麻烦厉害的后辈”那道心理防线,叫出了这个充满江湖义气的称呼,后面的一切不要脸的行为就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做出来了。
想请教问题?没问题,老大嘛。想跟着学怎么预判对手?没问题,老大嘛。想让帮忙看看自己的技术缺陷?更没问题了!老大眼力这么好,肯定能看出来的!拜托了老大!
而幸村在立海大的时候就兼职当着部长、教练、心理辅导员、教主、卡密等多个重要角色,对于指导他人,早就驾轻就熟。
加上来到u17后,他从教练制定的训练菜单,以及败组前辈嘴里的有趣训练里得到了很多灵感和启发,针对性地给出意见、设计一些小训练,对他来说完全信手拈来。
他教得认真,分析得透彻,给出的方法往往直击要害又切实可行。
时间久了,这群原本只是凭着一股热血和跟风心态凑过来的人,是真的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球场上的表现更扎实了,训练时的目标更明确了,甚至连精神面貌都积极了不少。
*
这种变化,终于连教练组也开始注意到了。
起因是某天,黑部由纪夫在监控室里端着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红茶,例行公事地快速浏览完了各主要球场的训练情况。
数据正常,气氛正常,没什么需要特别干预的。
大致看了一圈后,他下意识地将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幸村精市常去的几个地方。
作为破格征召的特例,总得有个基本的跟进,他得确认一下这位天才国中生有没有适应这里高强度的环境,心理状态是否稳定。
——虽然从对方来到这里之后,明里暗里打过的比赛数量和质量来看,适应不良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然后,他就在某个副球场的监控画面里,看到了让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的一幕。
幸村正站在球场边,身边围着七八个二军的高中生。那个少年正在讲解什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偶尔还会拿过旁边人的球拍,示范一个动作。
而那些平时在训练场上听着专业人士讲解两眼一抹黑的家伙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听得聚精会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黑部端着红茶的手顿住了,他默默把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时间段的监控。
同样是一群人围着幸村。这次是在花坛边,那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麻生怎么判断土壤的干湿程度。
麻生蹲在他旁边,五大三粗的身躯缩成小小一团,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什么绝世秘籍。
黑部面无表情,再切换到另一个时间。
食堂里,幸村坐在餐桌前,周围坐了一圈高中生。那些家伙一个个伸长脖子,正在听他说什么——从口型来看,是在分析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
黑部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红茶杯。
“斋藤,”他缓缓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你过来看一下。”
斋藤至从另一台显示器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几秒。
“哦,是幸村君啊。”他语气平静,“这不是最近经常出现的情景吗?有什么问题?”
“经常出现?”黑部转过头来看他。
“你没发现吗?”斋藤指了指屏幕,又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一份数据表格,“这群二军的家伙,最近的训练数据有明显提升。不是一点点,是整体上浮了一截。”
黑部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屏幕和斋藤的数据表之间来回移动,“是因为他?”
“相关性很高哦。”斋藤摸着下巴,“毕竟他们的生活除了幸村君的出现以外,没有任何改变嘛。”
黑部重新将目光投到屏幕上,盯着屏幕上幸村耐心讲解的画面,又看了看那群听得入迷的高中生,忽然觉得手里的红茶有点不是滋味。
“我们是不是……”他缓缓开口,斟酌着用词,“被抢饭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