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幸村抬手用护腕擦了擦下巴的汗，嘴唇抿着，却压不住眼底那点小小的、明亮的得意，“算是……最近才有的一点灵感。”

“有名字吗？”鬼问，此刻他的语气不像是对手，更像是关心后辈进度的可靠前辈。

“还没想好，”幸村摊了摊手，语气轻快了些，“毕竟还不完善嘛。”

他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而且，太早取名字的话，不就被前辈摸透底细了？我还想多靠它撑一会儿呢。”

一定要说的话，他当然可以现在随口编一个酷炫的名字。

但赋予一个招式名字，某种程度上就定义了它的本质和攻击方式，而他目前更希望保持这种模糊和不可预测性，在实战中不断调整、完善。

鬼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控制不住地微笑了一下，“滑头。”

比赛继续。

但节奏开始变得不同了，鬼那重炮般的击球依然威力无匹，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幸村手臂发麻，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勉强回击。

然而，幸村那种无形的干扰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他在和鬼竞争，试图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

鬼的出界球、下网球开始增多。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挥拍时思路骤然空白或错乱的凝滞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

身体明明还能动，眼睛也确实还能看见，但在击球的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接仿佛被无形的手掐断了那么一刹那。

这种烦躁感，随着幸村越来越熟悉他的球路，越来越精准地抓住那些干扰的时机，而逐渐累积、发酵。

又一次，在应对幸村突然放出的一个小球时，鬼明明已经启动，步伐也到位了，但在俯身引拍的刹那，那种思维的断片感再次袭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黄色的小球第二次落地，轻轻弹起，然后无力地滚向一边。

“啧。”

鬼直起身，他今天没有做发型，红色的刘海下，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似乎在努力平复那被无形丝线缠绕、干扰的思绪。

然而，那股被挑衅、被束缚的感觉，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大。

他能感觉到，自己精神深处某个庞大、暴烈、一直被他以强大意志力压制和驯服的存在，正因这外来的精神干扰而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咆哮，迫切地想要挣脱牢笼，展现其真正的威严。

太阳逐渐落山，球场边的路灯的光晕变得朦胧，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空气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变得粘稠，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幸村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他握紧球拍，呼吸放轻，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不仅仅是视觉听觉，还有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像细密的电流爬过后颈。

然后，他看见了。

在鬼的身后，空气仿佛水面般扭曲、荡漾肖，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先是狰狞的白色长发，如同燃烧的苍白火焰般向上扬起，接着是那双猛然睁开的、赤红如血、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瞳孔，再是咧开的、露出森白獠牙的巨口，以及那仿佛由最坚硬的岩石和最狂暴的力量雕琢而成的、肌肉贲张的庞大身躯。

【鬼神】！

它并非完全凝实，边缘还带着虚幻的波纹，但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真实得令人窒息。

滚烫的、暴烈的、宛如实质的威压，像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又像炽热的岩浆漫过脚背，让幸村在一瞬间全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恐惧吗？

有的，生物面对远超自身存在时会产生本能的敬畏。

但在这几乎让人跪倒的威慑之下，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如同破冰的春水，汹涌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是兴奋。

无法言喻的、战栗般的兴奋！

因为他看见了，看得非常清楚，在那【鬼神】显现的刹那，他看到了更多！

那并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怪物，那是……鬼前辈的精神体！

与他平时看见的、属于鬼十次郎的那个凝实强大、宛如不动明王般的精神体，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在体型、细节和散发的气势上，被极度地放大、强化、并赋予了更具体的神话形态！

原来如此！

所谓的【异次元】，或者【阿修罗神道】，就是他们每个网球选手精神力量的高度凝聚和具现化！是意志与灵魂投射在现实中的倒影！

“吼——！！”

无声的咆哮仿佛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

【鬼神】赤红的眼眸锁定了幸村，那股粘稠如实质的威压更重了，幸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压迫，手指死死扣住球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鬼的身影在【鬼神】的映衬下似乎也变得更加高大莫测，他抬起手，又一个网球被抛起，在挥拍击球的瞬间——

轰！

球来的速度似乎并没有加快多少，但那上面蕴含的力量，却陡然提升了一个量级！

如果说之前的球是沉重的岩石，那么这一球，就是呼啸坠落的陨石！

幸村瞳孔紧缩，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力迎了上去。

砰——！！！

剧烈的撞击声仿佛要撕裂耳膜，球拍接触到网球的瞬间，幸村感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身体，踉跄着向后连退好几步，最后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球拍也脱手飞出，掉在几步外的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冷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现在你明白了？”

鬼的声音从球场对面传来，隔着【鬼神】带来的无形屏障，听起来有些遥远和模糊。

“这就是普通的网球，和【异次元】之间的差距。”

“幸村，你的网球，已经达到了‘技’的巅峰。细腻、精准、充满计算和变化，就像你热衷的绘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构图完美。”

鬼十次郎的声音在【鬼神】的威压下响起，比平时更加低沉厚重，仿佛带着回音。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眸锁定了幸村，“但是，就像再完美的画作，如果缺少了灵魂，也只是精致的模仿。你的网球里，还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感情！那就是不甘！”

鬼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敲击在幸村的心上。

“你和平等院一样，天赋太高，精神力太强，起步就站在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

“所以，你们即使输球，那种挫败和痛苦，也很难触及灵魂最深处，很难催生出真正焚尽一切、也要攀爬上去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