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顺利得……有点诡异。
他心中的警惕性非但没有降低,反而骤然拔高。
不对劲。
对方看似被动,但整个场上的节奏,隐隐有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粘滞感。
他的进攻仿佛打进了棉花里,力量被悄然卸去,而对方的回球,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让他的下一拍感觉有些微的不顺手。
比分在缓慢地交替上升,但渐渐地,幸村发现,明明是自己攻势更猛,创造的机会更多,但拿下关键分、在记分牌上跳动的,却往往是对方的名字。
“15-0”、“30-15”、“40-30”……第一盘,希腊队宙斯率先破发,随后保发,比分逐渐拉开。
“哎呀,真是少见。”
日本队休息区,入江手指轻点下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比赛的节奏,从第一球开始,就好像被对方完全掌控了呢。”
“精市打得很主动,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对方预设好的步调里。”种岛撑着下巴,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食指的指节。
观众席上也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为什么?明明日本队的那个选手打得很好看啊,动作流畅,击球也有力,为什么一直是希腊队在得分?”
“看不懂……感觉那个金头发的小个子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场上,幸村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眼神依旧冷静,紫蓝色的瞳孔深处像是冻结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放弃?
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弃去接任何一个可能触及的球。
越是陷入这种泥沼般的局面,他越要冷静地观察,寻找那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就是现在!
在一次多拍拉锯后,宙斯回出一个看似寻常的中路球,幸村眼眸一凝,一直积蓄的精神力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释放!
【灭五感】。
无形的精神力像水一样蔓延过球场,精准地包裹住宙斯,幸村能感觉到——对方的五感正在被逐一剥离。
最先被剥离的是味觉,宙斯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却感觉不到任何湿润的味道。
紧接着是嗅觉,球场特有的橡胶和汗水气息消失了。
然后是听觉,观众的喧嚣、网球撞击拍线的脆响、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迅速远去,坠入一片死寂。
视觉开始模糊,光线黯淡,对手的身影变得朦胧。
最后,连握着球拍的触感也变得虚无缥缈,仿佛手臂不属于自己。
五感逐一被剥夺,与世界的一切联系仿佛都被利刃切断,寻常选手到了这一步,早已崩溃。
但宙斯站在那片无声无光的虚无里,依旧稳稳地握着球拍。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即使失去视觉也仿佛依旧清澈的蓝眼睛“望”向幸村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
脚步有些迟缓,却依旧精准地挪到了球的落点附近,挥拍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异而又流畅的韵律。
砰!
网球划过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过网,落地。
幸村的心中猛地一沉。
没有用?不,不是没有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五感确实被剥夺了,并且没有恢复。
但是……对方支配这个球场,掌控比赛流向,依靠的似乎根本就不是视觉、听觉这些通常意义上的感官?
宙斯使用精神力,与幸村使用精神力的方法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
大概是文化差异的缘故,他根本没有收敛这样的念头,张扬而肆意地铺陈开。
直到这时,幸村才猛然察觉——整片球场,早就被宙斯浩瀚的精神力填满了。
那股精神力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以至于幸村在最开始竟然没有分辨出来。
也因为他习惯性地把精神力约束在周身,比起宙斯来说,他对环境变化要迟钝一点。
周围的空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对方的领域,网球是他与这片由他精神力构建的领域对话的媒介。
只要他还在挥拍,只要网球还在场上飞舞,他与他的“世界”的联系,就未被真正切断。
“你的技术,” 宙斯的声音忽然响起,明明失去了五感,却还能控制自己说话,那声音也像是直接响在幸村的耳边,张扬,带着一点欣赏,“真的很好啊。我很喜欢这样的技术对抗。”
“看来要拿出真本事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无形的力量开始苏醒。
宙斯的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极其模糊的、闪烁着星辉般的虚影轮廓,那并非具体的形象,更像是一种“概念”的凝聚——天空、雷电、权柄、秩序。
幸村被支配的感觉陡然增强,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每一次挥拍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
这就是精神力过强的烦恼了。
幸村不仅能感觉到对方那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力场,他甚至能看见——并非肉眼所见,而是精神感知中——对方在击球时,精神力是如何流淌、如何构建出那些象征着【神权】的朦胧场景与虚影。
幻觉开始滋生。
「放弃吧。」
一个和蔼、威严、充满悲悯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同神祇对迷途羔羊的劝慰。
「放弃吧。」观众席上,无数张模糊的脸似乎在微微开合,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放弃吧。」他甚至仿佛看见休息区里,种岛前辈无奈地摇头,入江前辈叹息,平等院前辈转身离开……
神之子,怎能与众神之父抗衡?
统治天空、执掌雷霆、象征着至高权力与万物法则的奥林匹斯众神之王啊……
那由无数信仰与精神力凝聚而成的虚影,高坐于无形的天穹之上,投下仁慈却不容违逆的目光,竟要他俯首称臣。
压力。
无处不在的压力。
从精神到□□,从场内到场外。
比分板上的数字冰冷地显示着差距,对手那深不可测的领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即将把他吞没。
前辈们给予的信任和“输了也没关系”的后盾安排,此刻非但没有成为放松的理由,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怎么能输?
在这种被寄予厚望、被全力托付的局面下,他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失败也没关系”的退路?
正是因为身后有如此坚固的堡垒,他才更不能容忍自己在这里倒下!他看到的不是退路,而是自己的弱小,与那份弱小带来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迫切——
赢,必须要赢,无论如何都要赢。
不仅是为了一路走来的骄傲,为了队伍的胜利,更是为了……向自己证明,向这片试图让他臣服的【神域】证明。
我,才是我自己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