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几乎没怎么移动,便再下一城。
而球场对面,宙斯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面对匆匆跑来的队友关切的询问,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辨的神情。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记得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遗忘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身处何方。
仿佛大脑被强行清空,关于网球、比赛、甚至自我认知的最底层积木被悄然抽走,等意识重新回笼,比分已然改变。
这是幸村在和入江的【能力共鸣】中得到的灵感。
【虚实幻境】是替换对手的人格,而他独自一人难以完成那么精密的操作,那么,不如反其道而行——不替换,直接剥夺。
像剥夺五感那样,抽走对方构建战术、甚至维持认知的那块基石。
事实证明,这种操作对他而言……出乎意料地简单。
只要对手的精神出现一丝空隙,意志有刹那的动摇,他就能趁虚而入,暂时抽走那些最关键的东西。
时间并不算长,但在瞬息万变的赛场上,已足够定鼎胜负。
*
“Game, set and match!!Japan wins, 6-4, 6-3!”
日本队以3-0的总比分获胜,提前锁定晋级名额。
裁判的宣告声落定,幸村站在原地,轻轻、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背后那片纯白的光晕如同完成使命般,温柔地闪烁了两下,随即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走到网前,伸出右手。
宙斯从对面走来,握住他的手。少年掌心里全是汗,却握得十分用力、十分扎实。
“真是一场……”宙斯顿了顿,像是在词海里仔细挑选,最终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超级、超级棒的比赛!”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失败的沮丧,只有棋逢对手、尽兴一战的纯粹喜悦。
在这个世界,顶尖的网球对决本就是灵魂层面的深度交流。打到最后一刻,双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彼此的意志、信念与坚持。
宙斯甚至直接单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球网,张开双臂:“抱一下?”
幸村微怔,随即笑意漫上眼角,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一米五的少年挂在已经开始发育长高的幸村身上,下巴刚好搁在他肩头,像只找到心爱树木的考拉。
这画面一时有些诙谐,又透着宙斯毫不作伪的亲近。
“你的网球,真的很有意思,”宙斯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分享重大发现般的兴奋,“下次再打的话,我一定会破解你最后那招的。”
“随时恭候。”幸村拍了拍他的背,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一个兴致勃勃的弟弟。
宙斯松开他,又快速补充:“对了,我的社交账号是——”
他语速飞快地报出一串字符,快得像在念某种魔法咒语,“记得加我啊!说好了!”
握完手,幸村转身走向场边。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观众席上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来,混合着无数惊叹与议论。
闪光灯在各处明灭,捕捉着【神之子】赛后依然从容的身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正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太阳穴的抽痛加剧,四肢泛起虚脱般的绵软,视野边缘甚至有些微微发花。
他硬撑着面不改色地走下球场,种岛修二第一个迎了上来。
前辈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有点欠揍的灿烂笑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啊,精市~”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只搭在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稳稳地撑住了幸村大半的重量。
幸村侧过头,对种岛笑了笑,用仅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谢了,前辈。”
那声音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虚弱,让种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走得动路吗?”种岛脸上笑容不变,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
幸村保持直视前方、微笑面对镜头的完美姿态,语气淡然自若:“完全不行。”
“让你刚刚在场上那么乱来。”种岛嘴上不客气,撑着他的手臂却更稳了些,甚至还对着某个方向的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笑容灿烂无比。
入江从另一边走来,手里拿着毛巾和未开封的水,视线在幸村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种岛支撑着他的动作,温和地问:“需要……我们背你回去吗?”
“绝对不要。”幸村断然拒绝,语气之坚决前所未有。
被背回去?那像什么话!
他刚刚在场上赢得那么精彩,表现得那么举重若轻,下场就被前辈像扛麻袋一样背回去——这画面要是被拍到,绝对会成为明天各大体育版面的头条爆款。
那他强撑了这么久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
坚决、绝对、无论如何也不行!
“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把你扛回去哦?”种岛继续逗他,听他的语气甚至带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大方,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恩惠。
“非常感谢前辈的好意,”幸村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而礼貌地回答,“但请允许我郑重拒绝。”
平等院凤凰不知何时也从后面走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幸村另一侧,同样随意地伸出手,揽住了幸村的另一边肩膀。
于是,在无数观众和媒体的镜头里,日本队的两位王牌选手一左一右,亲密地揽着他们刚拿下关键胜利的神之子,三人有说有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球场中央。
画面和谐,充满团队温情,关系好得令人羡慕。
*
然而,通往选手村的路上,埋伏的媒体和球迷更多了,长枪短炮和兴奋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幸村残存的那点自尊心和偶像包袱在此刻熊熊燃烧。
在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后,他毅然决然、礼貌而坚定地,轻轻推开了左右两位人形扶手。
“我自己可以,前辈们。”他微笑着,声音平稳。
然后在众人或敬佩、或担忧、或忍俊不禁的复杂目光注视下,本届世界杯最年轻的选手,刚刚在单打三上演了震撼神战的幸村精市,凭借钢铁般的意志,一步一步,步伐稳定、风度翩翩地,开始了他的万里长征。
他礼貌而坚定地谢绝了每一个试图上前搀扶的前辈——无论是种岛第N次伸出的手,入江温和的建议,远野别扭的“喂要不要帮忙”,还是其他人善意的举动。
全程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和挺拔姿态,仿佛刚才那场耗尽一切的大战只是热身。
直到终于回到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一切视线隔绝在外。
“呼……”
幸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整个人几乎要顺着门滑坐到地上。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种岛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看着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至于吗?累成这样就别硬撑啊。”
“……形象,很重要。”幸村有气无力,但语气异常执着。
“行行行,形象重要,我们神之子的形象最重要了,”种岛摇摇头,扶着他站稳后,转身去拉开浴室的门,“先去冲个澡?热水能舒服点。”
“嗯……”幸村含糊地应着,几乎是挪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身体时,他舒服得喟叹一声,感觉紧绷到极点的肌肉和神经都稍稍松弛了下来。
虽然脑袋依然昏沉,太阳穴的钝痛并未远去,但至少……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冲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幸村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连头发都只是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便不想再动。
种岛走过来,拿过毛巾,帮他把还在滴水的发梢稍微擦干了些,又顺手拉上了房间的窗帘。
午后过于明媚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室内顿时陷入了适合安眠的昏暗与宁静。
“晚饭……”幸村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不用叫我了……”
“知道了,睡吧。”种岛的声音难得褪去了所有戏谑,显得温和而平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蓝紫发色的少年已经陷入了沉睡。
呼吸清浅平稳,眉眼舒展,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细碎的发丝投下一些阴影。
他的头发好像还长长了欸,种岛在观察了片刻之后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Line的群聊早已炸开了锅。
入江、鬼、大曲、君岛……甚至连越知都在发消息,整个群疯狂刷屏,讨论着刚才那场匪夷所思的比赛,讨论着幸村最后那诡异又强大的新招,讨论着“我们队的小怪物是不是真的要闻名世界了”。
种岛修二指尖飞快跳动,打字回复:「当事人已电量耗尽,进入强制关机睡眠模式。勿扰,再问暗杀。」
后面跟了个「睡觉.Zzz」的卡通表情包。
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消息又叮叮咚咚地弹出来:
入江:「精市辛苦了,让他好好休息吧。[花]」
鬼:「醒了之后不要吃太油腻的食物,还有记得补充水分。」
大曲:「真是后生可畏啊……」
远野:「啧,幸村的体力还是不行啊!回来得加练!」
种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留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他放下手机,也躺了下来,双手闲闲地枕在脑后。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细微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朦胧的光斑。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幸村平稳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队伍比赛的模糊声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种岛闭上眼睛。
午安啦,神之子。
或者说……卡密撒麻?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随即又被这个略显肉麻且中二的念头逗得想笑。
不过,经过今天这一战,恐怕全世界都会开始认真对待幸村精市这个人了吧。
他翻了个身,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意识也渐渐沉入了宁静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