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幸村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水边，身边围了一圈海洋生物。

那只高傲的海狮正用鼻子去碰幸村伸出的手，海豚们发出欢快的吱吱声，在他面前跃出水面，连最稳重的大海龟都慢吞吞地划过来，仰头看着他。

幸村正侧耳听着什么，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对着一只正在告状的海豹说：“原来是这样啊……那真的很坏了，也不怪你生气。”

这些动物在此刻看起来像是没毛的小狗一样，热情地挤来挤去。

种岛走过去，表情有点微妙：“……精市，你其实是迪○尼在逃公主吗？不仅能和动物对话，还有能让小动物亲近的魔力？”

“前辈，”幸村冷静地打断他的发散思维，“再说下去可能要涉及版权问题了。”

他指了指那只安静漂浮、腕足偶尔蠕动一下的大章鱼，“所以，这位就是我们的特快行李舱？”

“很有力吧？”种岛骄傲地展示，张开双手指向大章鱼，大章鱼配合地抬起两条腕足，在空中灵活地扭了扭。它那双卡通般的黑色横膜眼睛眨巴了两下，竟有几分诡异的萌感。

“前辈确定它不会中途把我们的行李当成点心吃掉？”幸村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种岛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刻转头，对着章鱼又是一阵沟通，神情严肃，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条款。章鱼挥舞着触手，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它保证不会。”种岛回过头，对幸村比了个OK的手势，表情却有点心虚，“应该不会。”

幸村：“……前辈你刚才是不是用了应该这个词？”

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后，两人准备下水。

接下来的场景，如果忽略所有前因后果，只看画面的话——在夕阳西下的无人海岸边，在一群海洋生物的围观下，两个少年将背包交给一只巨型章鱼的腕足妥善卷好，然后坦然自若地，一步步走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浪温柔地漫过他们的身体，直至完全没顶。

——很有某种文艺电影或奇幻史诗开场的感觉。

潜入水中后，幸村好奇地感受着新状态。

完全没有憋闷感，呼吸自如，水压存在但被削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留下微微的、令人舒适的包裹感与浮力。水流滑过皮肤的触感清晰而凉爽，但衣物和头发果然一丝湿意都没有。

这个世界他不知道的事情，果然还有很多很多啊！绝不能就这样止步不前啊！

种岛在水中灵活地转身，对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便开始教他一种更适应深海长距离巡游的发力技巧。

他的动作舒展流畅至极，仿佛海水不是阻力，而是助推力，那游刃有余的姿态，让幸村恍惚间觉得前辈的两条长腿随时会变成一条有力的鱼尾。

嗯……黑皮人鱼？好像也不是不行，大概会很有异域风情。

那些海洋生物们并没有离开，而是自然地散开在两人周围，像是护航的舰队，又像是同游的伙伴。

海豚们优雅地穿梭，鳐鱼像滑翔机般掠过，海龟沉稳地跟在侧后方。

幸村的学习能力一如既往的强悍，很快掌握了种岛所教的技巧。

不仅如此，他还无师自通地将一丝精神力融入动作——毕竟，精神力真的太好用了——这让他对水流的感知和控制更为精细，游动起来更加省力且迅捷。

两人甚至还很幼稚地开始了无声的竞速。种岛率先加速，像箭鱼般窜出；幸村不甘示弱，调动精神力拨开海水，紧紧追上。

周围的海豚们见状更兴奋了，吱吱叫着加入这场游戏，一时间，两人几豚在海面下你追我赶，身影交错，如果从空中俯瞰，必定是一副生机勃勃又有些好笑的画面。

接下来的旅程，眼前几乎永不重复。

他们穿过色彩斑斓的珊瑚礁群，惊起一片片银光闪闪的小鱼；遇到过好奇跟着他们游了很长一段路的座头鲸幼崽，体型庞大却憨态可掬；也曾潜入稍深的海域，在幽蓝的光线中，看发光的水母如星空般缓缓升降。

种岛会指着沿途遇到的各式海洋生物，给幸村科普。从各种鱼类的习性，到珊瑚礁的生态，再到一些深海鲜为人知的冷知识。

虽然前辈在卖弄自己特长时，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有点欠揍，但不得不承认，他对这片蔚蓝世界的熟悉程度，确实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

“看那边那群沙丁鱼，它们聚在一起不只是为了壮胆，那个队形其实是一种很高效的流体力学结构……”

“那只章鱼在装石头？哦，它在清理家门口啦，有些品种的章鱼有收集癖和清洁习惯，巢穴整理得可干净了……”

“小心别靠那片珊瑚太近，不是怕撞到，是里面住了个脾气不太好的家伙……”

通过这些生动又有些好笑的描述，那些原本只是书本上名字或模糊印象的生物，在幸村脑海里一下子鲜活具体起来，带着各自的小脾气、小习惯，在这片广袤的蓝色世界里自在生活。

仿佛突然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来观察世界，认知的边界又被温柔地拓宽了一点点。

他们偶尔也会选择在夜晚赶路。浮在平静的海面上，仰头便是毫无遮挡的、缀满星辰的浩瀚银河。海浪轻柔摇晃，像巨大的摇篮。

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不仅毫无睡意，甚至还能就着星光，继续之前没争论完的电影剧情，或者随口编些不着调的海上冒险故事。

有一次，幸村被几只特别热情的海豚围着，它们用吻部轻轻推他，似乎想带他一起游。

幸村能感受到它们纯粹的快乐和分享的意愿，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摇头拒绝了。

种岛敞开自己的精神世界，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同意呢？明明你很期待的样子吧。」

幸村用精神力回答，带着点迟疑：「感觉……这有点像动物表演？」虽然似乎是动物们主动想表演给他看。

种岛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带着笑意的意念：「那就别把自己当智人啊。把自己当成猴子，或者另一种海洋生物就好啦。」

远离人类社会的规则与目光，在这片亘古不变的蓝色荒野里，他们也不过是两只比较特殊的“猴子”。

这个简单直接又有点粗暴的说法，还真的说服了幸村。

——为什么要把自己独立于大自然之外呢？

他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凑得最近的那只海豚光滑的脑袋。

“那……就麻烦你们啦。”

海豚发出欢快的叫声。

……

“哦……请容我打断一下……”入江像小学生一样举手，神情诚恳。

“虽然你们的旅途听起来很美妙，和大自然相处的也很和谐……但这不是你们带回来一个微型水族箱的理由吧？”

鱼群在漂浮在空中的水泡里吐出泡泡，鱼尾轻盈得甩动，看起来惬意非凡。

“它们想和我回家。”幸村的神情比他更加诚恳，紫蓝色的眼睛比旁边的水泡更加清澈。

“……那这只章鱼呢，它也想和你们回家吗？！”入江倒退几步，手臂作引导线，展示着河里面的大章鱼。

它的体型比在港口时好像又大了一圈，正在用正在用触手卷起河边的石头抛来抛去。

“对，它也想和我们回家。”种岛满意地点头，双手叉腰。

他对这只章鱼很有好感，如果不是家里没地方放，他是不会把它放到后山的。

入江缓慢地进行了一个深呼吸，影子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水泡和章鱼，他无视了幸村的惊呼和种岛的悲鸣，坚定地选择给这些生物们自由。

“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种岛双手伸向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河面，神情悲痛欲绝。

幸村有些忧伤地蹲在河边，摸了摸章鱼离开后扑通一下掉下来的石头，“……它会想我们吗？”

种岛蹲在他旁边一把握住他的手，神情悲伤中又带着一丝释然，“会的，它一定也会想我们的……”

搞得好像他们不是在海里玩了两周，而是和这只章鱼有着什么刻骨铭心的交情似的。

入江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蹲在河边深情告白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他缓缓开口，“是不是在海里待太久，脑子进水了？”

“多多，你变得无趣了。”种岛摇头。

“原本我还以为如果是入江前辈的话，一定可以理解我们的……”幸村也摇摇头。

“……嘘，”入江温柔地比出闭嘴的手势，笑意吟吟，“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们丢回大海里去。”

种岛给自己的嘴拉上了拉链，幸村默默用手比出一个叉挡在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