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名穿着围裙的妇女从巷口里跑出来,喊住他:“哎哎!小镜你在这儿呢,找你老半天了。”
小孩回过身,礼貌问好:“钰婶婶好!”
“呐,这个给你玩!”妇女把一件新奇玩意塞到他手里,低声道,“不要让你小钰哥知道是我给你的,不然他又要闹了,好好玩,玩完了再送给小钰,啊。”
“谢谢!”
另一间屋的窗开了,一名男人探出头,问道:“小镜,今天去谁家吃饭呀?”
“阿爷家,吃糍粑。”
“去谁家睡觉呀?”
“穆娘家。”
“哦哟,还挺有计划嘛。”男人笑,邀请道,“我用渔网编了个小吊床,你要不要?”
小孩眼亮,点头如捣蒜:“要!”
“回头拿到你穆娘家去。”
“小阿镜,今天日头不错,走,老胡带你抓鱼去。”
“镜哥儿,婶儿看看你长高了没?”“窜得真快呀,这匹布给你,让穆娘给你做身新衣裳。”
“今天来我家吃饭吧小崽子,我做了你特爱吃的糖醋鱼。”
“来我家!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小镜了。”
“明天谷场有胡叔弄的布偶娃娃戏,你看不看?”
“小镜,穆娘说你前天爬树摔了一跤,阿爷看看,伤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老穆家生啦?哎呦,大胖小子,镜哥儿,你要当哥哥啦!”“小镜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人慈祥和蔼的声音,孩童的欢声笑语,女人温柔恬静的嗓音,男人低沉温厚的笑,一阵起,一阵落,一阵笑,一阵柔和的风,吹过。
声音淡淡地散开在空气中,化成一阵香甜的梦。
江稚羽感受道耳边轻微的,均匀的呼吸,陆祈镜已经陷入深睡,眉头舒展,睡颜安静。
这是陆祈镜的故乡吗?
很美好呢。
江稚羽调快速度,飞速浏览着一本人生的书。
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陆祈镜在这里出生。
在这个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的小村庄里,他的父亲是一名特别的哨兵,死于一次异形的入侵,成为村落里的英雄,于是他的儿子成了村里的重点关照对象。
小时候的他很机灵懂事,受到村里所有人的喜爱,长大一点,带了点少年的桀骜和野性,有时也会叛逆,也会闯祸,但村里对他毫无责难,那是极致的宠爱包容,甚至是纵容。
他不是谁家的儿子,他是这座村子的儿子。
村中人吃饭时会惦念他吃得好不好,村中人睡觉时会惦念他睡得香不香,村中人闲暇时会惦念他无不无聊,他是每家每户都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是所有人的亲人,所有人的宝贝。
陆祈镜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免滋长了些目中无人的骄慢,轻狂,野性,桀骜不驯。
幼时的他处事随心,举止散漫。抓过野兔,追过苍鹰,跟鬣狗打过架,与野猪偷过食,放过羊,捕过狼。他矫健的身手和迅猛的速度给了他狂放不羁的资本,他如愿以偿地分化成为一名哨兵。
村里唯一一名哨兵。
大家仍旧喜欢他,宠爱他,认为他会成长为他父亲那样勇敢果决,保卫村庄的勇士。
他的确做到了。
十四岁那年,一波异形发现了这座古老的村庄,大量异形生物入侵,疯狂肆虐,村民逃窜躲藏,流离失所,几乎要把整个村子毁灭。
十四岁的哨兵领着一帮男人与异形赤手空拳,苦苦搏斗,生生硬撑了半年之久,边境的哨卫所探测到此处异形危机,前来帮助,才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灭村危机。
少年出色的战斗力引起哨卫所长官的兴趣,陆祈镜被推荐到边境的哨兵守卫队发展,一路晋升,升无可升,长官告知他,必须谋求更好的出路才有能力保护亲人。
于是陆祈镜打算离开故乡的温床,去追求更好的发展。
他告别了包裹着他的温柔,告别了家家户户无底线包容的宠爱,告别了眼底蓄满担忧泪水的养母穆娘,告别喜欢捉弄他的伙伴汪洋,告别带他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的老胡,告别给他裁衣裳的婶,编吊床的叔,做糍粑的爷……
只身一人,别离了故乡,跋涉万里,他来到帝都,进入哨兵集训营。
那年他十六。
还是意气风发,恣肆狂妄的少年。
他在哨兵集训营吃了很多苦,挨了不少打,也流过很多血和汗,但是他飞速地进步,一天比一天能打。他的梦想从保卫村庄,到清理污染区,保卫更多人的故乡。
军衔一升再升,一路开了挂。
一切都很顺利。
仿佛他的前程一片光明,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直到……
“江向导,您疏导完了吗?我得带他回去了。”
“这么快,不能等他睡醒吗?”
“恐怕不行,蒋队发话了,要我们立刻回去。”
“傅叔,帮我查个地方……嗯,对,一个小村庄……”
陆祈镜醒了。
周身纯白一片,纯白的玻璃窗,淡蓝色窗帘,简洁的室内布置,柜台整齐摆放着仪器,柔软如云绵的沙发被放在中央,他躺在沙发里。
这里是利刃营那间偏僻的疏导室。
江稚羽不在身边,蜡烛没有围着他,温暖的火光死了。清淡好闻的崖柏香变成冷涩的风,明明没有风,却刮得脸生疼。
他从温暖安宁的世界里被强硬地扯出,无情抛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疏导室里,死去少女的血还残留在淡蓝色的窗帘上,血珠变成眼,不屑地看着他,嘲讽他还在眷恋不属于自己的温存。
他是利刃营的刀。
刀是冷的。
他必须也是冷的。
他不配拥有温暖。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
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纯白的门板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