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触及眉头，宁松帷还不慌不忙。

“我只是通知你，届时我们出阵，何壶春会有一刻钟的清醒时间。”

“寻源破阵，这在931里没有一个统称，若是参考博物馆里的讲法，又不算俗世意义上的渡化。”

“但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我本意，只是我手上刚好有良机，顺便而已，无论你是否相信，要寻仇等我们出去再说。”

尚玉阶听见字眼，阴冷的目光怔忪，声音有些涩然：“你要是有机遇，刚才做何杀我阿姐？”

常山蓝带刺的根茎蹭过她皮肤，衣袖下，她小臂已有数小血洞。

宁松帷见她不信，举起珠子道：“我从地上捡的，这东西的灵气我很熟悉，它可谓是从天而降，应与万顷波无关。”

“所以我能复原生死阵，从根源上销毁，这期间有一刻钟的间隙，阵内的所有人都会复旧如初。”

“你时间有限，我也希望你能再见你姐姐一面，毕竟谁不想再见一面最亲的人。”

话一停，宁松帷叹了口气，又道：“何壶春死了阵没破，我同伴也消失不见，很明显，这就是有人设计让我们难堪，要我们都死在这里。”

“万顷波一打四赤手空拳，要想真的反败为胜，就得瓦解信任，挑拨利益，这点道理你还是明白的吧。”

尚玉阶凝视她：“不明白。”

宁松帷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尚玉阶微微侧过头。

似是对这个条件投了降，任何有关于尚律文的事情，都能让她的底线一低再低。

她说：“我是不明白，你们一个要杀诡物，一个又要渡化，931里的人，党同伐异都是这么令人捧腹大笑的？”

宁松帷见其松口，不多争论，只说：“人都有私心，你为你姐姐，我为阿菩，最后不过是我们先发制人，所以我同伴毁了尚律文的残魂，我道歉，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依旧不会阻止。”

“而且，你也不想让李俟菩就这么死了，对吧？”

尚玉阶鼻翼翕动，听见这话反驳不了。

宁松帷环扫了一圈庙宇，悄声道：“想杀万顷波吗？在我尽其所长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谋划了那么久，他不看着我们死，怎么会善罢甘休。”

尚玉阶少见地没有回答。

宁松帷交代完毕，捡起地上的刀片。

尚玉阶看清那东西，应激道：“你干什么？”

宁松帷瞥她一眼：“我是个器师，自然做器师该做的事。”

刀片割破肤如凝脂的手腕，血色淋漓，深入腕骨。

“但在很久之前，我还不是一个器师，只会雕木头，山里的学校不能带尖锐的刀具，我就拿削尖了的木头，然后雕木头。”

“可是以同类刺同类，我只得到了两个结果，是木头磨平了木头，还是木头折断了木头，我分不清。”

宁松帷摇头，面无表情地呢喃着这些。

手尖碾着伤口，企图让血液涌得更快。

“山里的女人都很傻的，可能她们并不想做女人，或许，她们也不想当男人。”

“那她们想当什么呢？”

宁松帷顿住，眺望远方，尚玉阶顺着她视线去看，福至心灵般想到了什么。

“凤凰。”

二人异口同声。

尚玉阶道：“神话中，凤凰雌雄同体，可谁也没见过真正的凤凰，也许脱离性别意义，就能活得像个人了。”

宁松帷点头：“是啊，人都不是人了，还在意什么规矩呢？”

“但被约束久了的人，是不能没有规矩的，所以我得老老实实地一步一步来，在做那件事情之前，我需要给自己算一次命。”

“胆小的人，总要向上天借一借勇气。”

“我们那个小山里曾有过传言，说是很多年前降生过一个盖世英杰，什么大神仙普渡众生，通阴阳，占卜更是神乎其技，留下好几派弟子散布各地。”

“我去算，结果不好，我不信，我忍不了，受不了，可后来我真的输了。”

汩汩鲜血流淌，将那颗光珠彻底染红，灵气稍逊土中碧，竟开始缓缓滞空。

“也许我该自私一点的，只顾着自己就好了，反正这些山又没有长在我的背上，可是这样，我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呢？”

尚玉阶蹙眉，看着一片血色：“你现在就是在杀人。”

宁松帷迟缓地眨了眨眼：“其实我只想炸了出去的，但我觉得，我应该要彻底走出那个小山了。”

“我要走，她们要走。”她注视着地上的那些女人，视线游移至尚玉阶，“你和尚律文也要走。”

尚玉阶无声，眼里掠过错愕。

她似是没想到，这人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戳心灌髓。

宁松帷颤着手：“我不是圣人，没有出神入化的本事，可快十年了，我还是想试一试。”

在一千次救人未果后，她祈求，自己还有一千零一次的勇气。

李俟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雾气朦胧，拧眉欲阻。

可望着宁松帷固执的侧脸，和那颗熟悉的光珠，她又什么都没说。

只将土中碧的灵气溢散，借其催动驱使，加快时间，而自己尽力压住痉挛。

对方似有察觉，没有回头：“因为宁松帷不能输第二次。”

随着血腥味越来越重，蛰伏的诡物逐渐显出实形，却诡异得令人恶心。

诡物的整个身体被一块大圆玉横穿，神似腰斩，劲椎骨和下肢被这块玉死死粘在一起，分明没有腿，硬要作成人样。

尚玉阶脸色讶异，寻常诡物不会如此怪异，难道是因为这些新娘的一半怨念封存在常山蓝的罐中，所以不能完整？

可这个玉石？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细语道：“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深险的水将多少采玉工人葬身其中，纵然过了千年，仍是怨恨。

那在何诏眼中，谁是采玉的人，谁又是玉呢？

尚玉阶已无心分辨，她端详着那颗悬在半空的珠子，血雾弥漫，溅落在自身衣袖。

“你为什么要喂它血水，莫非它也是什么邪物之内的？”

宁松帷的手已黏腻至极：“它的主人不是我，要让它大有作为，得需要证明，我比它的主人强。”

“那你这是，结契？”尚玉阶终于看明白了，鼻尖忽然有呛人的烟味飘过，她刹那回头。

庙外，正烈火浓烟，看方向离得不远，貌似是弃婴塔的落脚点。

而还有一处离得更近的，是从山腰边燃起的滚滚黑烟。

“是我家，那里只有周竹泉。”尚玉阶一愣，“而弃婴塔，难道是……”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她大声道：“等着，我让万顷波提头来见。”

说完，快如流星般离开庙宇。

山凹中，熊熊大火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灼热气浪排山倒海。

宁松帷呛了两声，哪想，本来还好好的光珠，一时间拼命闪烁着，似有降下的趋势。

她大惊，强压慌乱，怎么会降不住它？

它的基底，分明就是从自己手里造出来的！

是谁窃取了她的……

“嘎吱”一声，尚玉阶拎着万顷波的尸体快速奔来。

瞧了她一眼后，随意将万顷波的身体扔在地上，头与身子分截。

“这么快？”宁松帷还未反应过来。

尚玉阶应了声：“他打不过我，你再慢些时间，生死阵内的玉石就会长在他的身上。”

宁松帷蹙眉：“别催。”

“我只是想说，万顷波已经死透了，生死阵毁，他也会一起。”

万顷波没有臂膀，单打独斗就是一个死，尚玉阶如今所言早不需要评判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