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迎是一个人先回的酒店。

他们没有在大马路上拉拉扯扯，刘长杰几乎是第一时间将陆冬迎护在了身后，那个嗓门奇大的农村悍妇奇怪地忽略了他，只顾捉住自己的大儿子一顿念叨“可算找到你了这两年担心死我们一家”。

而刘长杰拉扯大的所谓被王殊女过分偏心的弟弟，只是个丢在街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身材微微发福，眉眼倒跟王殊女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神情忧心忡忡，时不时偏头想偷看被他大哥藏在身后只露出个头顶的人，欲言又止。

刘长杰背过一只手，安抚地握了握他腻了冷汗的手心，将酒店房卡交由他拿好，随后，松开，朝身后的方向指了指。

小小的房卡已经被握得变形，上面残留几道指甲刮下涂漆露出的划痕，陆冬迎坐在酒店房间里盯着它看，留意着挂壁上的时钟，提前收拾好的背包就在脚边，里面包含傻子准备留给蔡阿婆五千现金，供她在社会保障补助金申请下来之前维持生活。

他似乎无事可做了，呆坐不知多久，叫了个跑腿的小哥将这笔钱送进城中村，替傻子做完慈善，随后订了两张凌晨的机票，计算从酒店出发到机场登机需要的时间。

其实陆冬迎已经冷静下来，很早很早或者说是时隔多年和刘长杰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预设好这样一个局面，它不是唯一的，却是合情合理的，陆冬迎向来自信自己有从死局中抽身的能力，因为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所以谈不上有什么不能舍弃。

当然，如果有人怎么撵都撵不走还哭着求着献上心无旁骛的爱，陆冬迎会考虑带上它一起逃亡，可如果那份爱拖泥带水……刘长杰没有让他直面自家的烂人烂事，已经是尽可能大地保留了体面，陆冬迎在漫长的等待中不止一次马后炮地咒骂:看吧！说了早应该上北京早应该上北京！这下好了，被俩吸血伥鬼逮住道德绑架你看还怎么收场！

夜已深，距离要打车离开只剩十五分钟，陆冬迎终于收到@哥哥发来的信息:「冬迎我今晚可能很晚才回，明早你睡醒看不见我的话可以先走」、「等我处理点事情就回家，不会耽误复工」、「要早点休息，不用担心( ????????_???????? )」。

叮——两只小猫爱心拥抱.JPG

“……”陆冬迎想，他大概已经忘记在珠宝铺里发生的事了。挺好，陆冬迎还省得组织语言和他坦白呢，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陆冬迎冷漠地咬了咬后槽牙，回复:「我现在就走，退机票白白扣了379，你得赔。。。」

他拎起背包就走，只给刘长杰留了条自己的裤衩子，平平整整铺在双人床中央，关门下楼，将房卡先交给前台保管，随后打车赶往机场。

那是陆冬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出租车司机见这年轻人无声无息地眼泪流个不停，吓得赶紧将车载DJ情歌换成了新闻联播，也没有凑上去商量分摊高速费，安静留给他一个调节情绪的空间。

这一切包括第二天傍晚陆冬迎在北京的小家里浑浑噩噩地惊醒，饿得胃开始痉挛，只能肿着眼睛点外卖，吃进去几口便连胆水都吐得一干二净，却依然想不起怎样照顾好自己，只会遵循惯性缩在被子里生生忍痛捱着时间等某人归家……刘长杰都无从得知。

因为傻子总是被那些不可得之物迷惑，捡了芝麻丢西瓜。陆冬迎怨愤，任性地再度掉进过去记忆的循环里，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放任自己沦落成一只可怜兮兮的爱哭包，为那些假设的结局提前焦虑着。

就像刘长杰撬不开他的寄居壳一样，他也铲除不了刘长杰身上像与生俱来的思想藤壶。太过温吞太过善良，对自私的陆冬迎来说未免是种残忍。

为什么傻子不能像他一样，在认出那两个人的时候拉上他转身就跑呢？

“呜呜……”

“别哭了。”

刘长杰拎着食盒走进病房，他刚去缴过入院费，早知钱不经花，卖掉铺子剩的三万多转眼没了小一半，心里正烦闷着，一进门又听王殊女干嚎个不停，没了陪她演母慈子孝的耐心:“赶紧吃，待会儿叫长霖进来带你去检查，我下午得走了。”

“你去哪！”王殊女一听就不乐意了:“要回去找那二椅子吗！两年还不够你反思自己！放着家里人不管去伺候个男人你都不嫌丢脸，你存心就想气死我，我这心肝脾肺都是被你们给气出瘤子来，你们姓刘一家子生来就是克我的！克我！”

妇人惯用村里头撒泼打滚的招式，嗓门又大，闹得病房吵哄哄，住隔壁两张床位的都把围帘拉了起来，所幸讲的溪泷方言外人听不明白，不然家里丑事都给她抖得精光。刘长杰听了心中郁结，一度想背过身去一走了之。

“你是走得潇洒！巴巴去给个男人当牛做马，哪里记得起屋里有个老母生你养你，原以为家里就你靠得住，没想也是个败家风的！人家有兄弟互相扶持闯出片天，你们一个个把我这张老脸丢尽让村里人笑话！到底是我的错！肚子不争气生出你们这些个白眼狼，我还指望你们给我养老送终不成，不如现在就死了好，省得我碍着你……”

“妈！”刘长杰被这番话刺激，也控制不住戾气，冲她吼道:“闹够了没有！想死现在就从这十三楼往下跳，多轻松?浪费你上崇城找我一趟！”

王殊女被唬愣了，撞见刘长霖打完检查单进门，那委屈劲儿蹭蹭往上涨，倒真哭了出来，眼泪涟涟好不可怜。

刘长霖没听到前面王殊女是怎样连带着他一起骂的，此时同自己妈站同一战线，刘长杰消失的两年倒像欠了他们的，站道德制高点上指责道:“大哥！你怎么能对妈说这种话，她还生着病，你简直，你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王殊女的心肝脾肺倒没有长出瘤子，是乳腺癌，溪泷市医院诊断出的，妇女到了五十多岁长这个算是常见，医生也让她放宽心，有条件就往大城市上看，切干净没准就痊愈了。

可到底是个大病症，王殊女逐渐步入老年，需要被赡养被照料，属于刘长杰要承担的那部分责任他推脱不掉。

一台乳腺癌手术包含化疗少说五万起步，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尤其陆冬迎那边还负着巨债……刘长杰在内心幽微处一直存在一杆秤，他能对外界保留大方的善意，可以给爱人提供无条件的宽容，但不代表他傻得没有脾气——刘长杰承认，现在面对王殊女和刘长霖，他更多体会到一种寒心，开始吝啬给予感情和金钱。他斤斤计较，却也同样痛苦。

刘长杰抹了把脸，终究是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一家人说话夹枪带棒，在医院病床前争争吵吵丢人现眼，所谓贫贱百事哀，兜兜转转还要回到钱的问题上。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很多年不曾细看，有那么一瞬间真就觉得太陌生了。

想着想着，也没能忘记两年前王殊女口中的谩骂多么恶毒，眼圈不由得泛了红，刘长杰心力交瘁:“是我说错话……你让妈先吃饭，等会出去我们谈谈。”说完，将食盒递给刘长霖，自己先走出了病房。

“你看看他！”王殊女伤透了心，放低音量也还是有话飘进了刘长杰的耳朵里:“傍上有钱人就看不起家里人了，还能指望得上吗……”